程屿从顾斯寒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记下的备忘录——“查一下那个孩子。谁是她父亲。”就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话。但他跟了顾斯寒六年,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先去了城中村。
那栋六层民房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半空。程屿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楼下早餐店的王婶正在收摊,他走过去要了碗豆浆,顺口问了句:“楼上那个带小女孩的女人,住了多久了?”
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谁啊?”
“以前认识。”程屿笑了笑,“好几年没见了,听说她住这儿。”
王婶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住了五六年了吧。带着个孩子,怪不容易的。她白天打工,晚上也打工,孩子经常放我这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她什么人?”
“老同学。”程屿把豆浆喝完,付了钱,“她老公呢?没跟她一起住?”
王婶摇头:“没老公。从来没听她提过。孩子问她爸,她就说死了。”她又压低了声音,“她在这儿住了六年,从来没有男人来过。除了那个记者姑娘,就没人来看过她。”
程屿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死了。从来没有男人来过。他想起顾斯寒,想起那间888包间,想起宋欣站在麦克风前唱歌的样子。她告诉孩子爸爸死了。而那个“死了”的人,正坐在城市最顶端的办公室里,让她跪在地上捡钱。
“谢谢。”他站起来,往巷子外走。
接下来他去了念念出生的社区医院。档案里记录很简略:宋欣,二十四岁,单亲,无配偶信息。孩子出生时体重偏轻,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空白。他拍了张照,没有发出去。
第三天晚上,他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开车去了顾斯寒的别墅。
顾斯寒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程屿把报告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顾斯寒翻开第一页。
“宋欣,六年前离开宋家后,先后在便利店、餐厅、服装厂打工,后因不明原因频繁更换工作。近两年在浮生夜总会驻唱。目前住在城中村一栋六层民房顶层,月租一千二。”
他翻到第二页。
“女儿宋念,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出生证明父亲一栏空白。据邻居描述,宋欣从未提起过孩子的父亲,对外称‘死了’。过去六年,宋欣没有固定伴侣,没有结婚记录。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表示她独来独往,除记者陆薇外,没有其他人来往。宋家那边,六年前公开声明与她断绝关系,此后没有任何联系。”
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没有照片,没有备注,没有程屿的私人判断。
顾斯寒合上报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动。
“她有没有提过六年前的事?”
“没有。”程屿停了一拍,没有回头,“所有人都说她从不提以前的事。连陆薇那边,都只知道她家里没人了。”
“继续查。”顾斯寒说。
程屿愣了一下。他以为顾斯寒会问更多——问念念长什么样,问宋欣这些年怎么过的,问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但顾斯寒只说“继续查”。查什么?他没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合上了。书房里只剩顾斯寒一个人。
他重新翻开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程屿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宋欣六年从未再婚,独自抚养孩子,孩子父亲不详。”
他把报告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报告放进去。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那本被他撕碎又重新拼好的素描本碎片。他把报告压在碎片上面,锁上了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全是宋欣站在麦克风前唱歌的样子。瘦削的,单薄的,闭着眼,声音很稳。他让她喝酒,她喝了。他让她捡钱,她蹲下了。他让她摘戒指,她拒绝了。她的戒指是他给的。他给的那枚银戒指,她戴了六年,绳换了三根,戒指磨得几乎看不清字,她还在戴。
她说孩子父亲死了。可孩子的父亲没有死。孩子的父亲坐在别墅的书房里,把她的报告锁进抽屉,然后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散在地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宋欣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医院陪念念,也许在出租屋里给念念讲故事,也许在夜总会的后台化妆间里涂那支廉价的口红。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报告上写着“空白”。写着“不详”。写着“对外称死了”。可宋欣对外称死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发烫。他想起探监室里那扇玻璃门,想起她扑在玻璃上喊“我怀孕了”,想起她身下那摊血。他记得她把那个孩子流掉了。他记得那份流产报告。他亲眼看见的。
可那个孩子,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六年前六月六号那个夜晚,她十八岁,他十九岁。那个夜晚之后,他进了监狱,她嫁了人,生了孩子。
孩子的父亲死了。对外称死了。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道旧伤疤。探监室玻璃碎片划的。那天她说她怀孕了。他说“不记得了”。他把那些画撕碎了。她裤管上全是血。
他闭上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查她六年前离开宋家之后,到去夜总会之前,每一天都见了谁,去了哪。”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很久。
而此刻七公里外的医院走廊里,宋欣坐在念念病床旁边的凳子上,靠着墙壁,闭着眼。掌心里的银戒指被她捂得发烫。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宋欣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在睡梦中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
宋欣没有睁眼。她只是攥着女儿的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念念,妈妈会想到办法的。”
窗外,夜色很浓。而别墅的书房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不夜的城。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公里,隔着一份调查报告,隔着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女儿。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又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还是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