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积木。念念正靠在床头翻绘本，看见她就喊了一声“陆薇阿姨”，声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陆薇走过去把积木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转过头看宋欣。
那个眼神宋欣认得。
“念念，阿姨跟你妈妈说几句话，你先玩积木。”陆薇把玩具拆开倒在床上，念念点点头，低头开始搭。陆薇朝宋欣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陆薇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宋欣的脸。
“程屿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昨晚沈墨找过他。念念的手术费还差七万。你凑不出来。”
宋欣没有说话。
“他还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陆薇盯着她，“顾斯寒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女儿。”
宋欣的手指攥住了衣角。
“他不知道。”陆薇重复了一遍，“他以为念念是你和别人生的。他在包间里羞辱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羞辱的是自己女儿的亲妈。宋欣，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滚过去。
“我没有瞒你。”宋欣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一直知道念念的事。”
“我说的不是念念。”陆薇盯着她的眼睛，“我说的是顾斯寒。你在他的包间里唱歌，他在那里看着你。他让你喝酒，让你捡钱，让你摘戒指。他是在羞辱你，你看不出来吗？”
“因为我需要钱。”
“需要钱你可以跟我说——”
“你也没有钱了，薇薇。”宋欣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月你转了五千给我。上次念念住院你垫了三千。你还要付房租，还要生活。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开口。”
陆薇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在夜总会点我，确实是在羞辱我。”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可那些钱是真的。念念的手术费差七万，我每去一晚上就能多挣几百块。我知道那点钱凑不齐手术费，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走廊尽头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哄着安静下去。陆薇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宋欣。”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宋欣抬起头。
“他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女儿。可他已经开始查了。”陆薇的声音越来越紧，“沈墨打电话给程屿的时候，程屿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斯寒。顾斯寒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程屿继续盯着。你觉得他在盯什么？”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他也许已经知道念念住在哪家医院、得的什么病。”陆薇看着她，“他也许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他还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女儿。”
“然后呢？”宋欣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告诉他念念是他的女儿，然后呢？让他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去做亲子鉴定，打官司，抢抚养权？薇薇，他现在恨我入骨。如果他知道了，你觉得他会让我继续留在念念身边吗？”
陆薇沉默了。
“他会觉得我是故意瞒着他，故意用孩子来要挟他。”宋欣的声音在抖，“他会把孩子带走，给念念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生活，然后把我从念念的世界里彻底抹掉。他会告诉念念，你妈妈是个骗子。你妈妈六年前害我坐牢，六年后又拿你来骗我。”
她停了一下，闭上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
“我不能冒这个险。念念是我唯一的命。他可以恨我，可以羞辱我，可以让我跪在地上捡钱。但他不能把念念从我身边带走。”
陆薇看着她。走廊的白炽灯在她们头顶嗡嗡地响，照得宋欣的脸色很白。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可那双眼里的光还在。那种光陆薇见过很多次，在六年前的出租屋里，在念念出生的产房里，在每一个她以为宋欣撑不过去的夜晚。
“那手术费怎么办？”陆薇问。
“我在想办法。”
“还剩几天？”
宋欣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印痕，是那枚银戒指硌的。她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病房里念念还在搭积木，偶尔传来积木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程屿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顾斯寒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听汇报的时候，全程没有抬头。”陆薇顿了一下，“但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宋欣闭上眼。
“我出去透透气。”她低声说。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陆薇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宋欣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明晃晃的。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SY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程屿站在顾斯寒的办公桌前。他刚刚汇报完最后一条信息。
“沈墨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念念的手术费还差七万。宋欣凑不出来。”
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漫不经心地标注。他没有抬头。
“还有呢？”
“还有……”程屿顿了一下，“念念住院期间，宋欣一直在夜总会唱歌。每天晚上都去。你点她进包间的那几天，她白天在医院陪念念，晚上去浮生。”
顾斯寒的笔停了一下。极短的一下，短到程屿差点没注意。然后他继续标注，翻过那一页。
“她那个孩子，”程屿犹豫了一下，“六岁，先天性心脏病。”
“嗯。”
顾斯寒合上文件，放在一边。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程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出去吧。”
程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斯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晚上，还是让她来。”
程屿停了一拍。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顾斯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伤疤还在，探监室玻璃碎片划的。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
那是程屿之前发给他的偷拍。宋欣牵着一个女孩走在超市门口。女孩仰着头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
几秒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程屿。”
“顾爷？”
“查一下那个孩子。”他顿了一下，“谁是她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是。”
顾斯寒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水马龙，灯火次第亮起。而七公里外的医院走廊里，宋欣站在窗前，攥着那枚银戒指，看着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