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小手攥着宋欣的手指,攥得很紧。第二天能喝一点粥了,靠在床头看窗外,问宋欣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第三天下午,沈墨来查房的时候,她已经能捧着王婶带来的绘本翻来翻去了。
沈墨接过绘本,弯下腰和她平视。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他把那页的字念了一遍,念念认真地听,小手指着插图上的兔子,问这问那。宋欣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看着沈墨半蹲在病床前,白大褂的衣摆拖在地上,耐心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柔和。
“沈医生。”念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手里的绘本翻到下一页,动作没停。他笑了一下,弯着嘴角,没有立刻回答。宋欣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脑袋。
“念念,别乱说。”
念念仰起脸看她,眼睛干干净净的:“我没有乱说。沈医生每次来都看你,给我糖的时候也在看你。王婶说,男人看一个女人,眼神不一样就是喜欢。”
宋欣张了张嘴。沈墨把绘本合上,递还给念念。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笑了笑:“念念观察力真好。不过你妈妈现在最关心的人是你。对不对?”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妈妈有念念就很开心了。”宋欣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别的都不重要。”
念念歪着头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宋欣一眼。她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翻绘本,翻到刚才那一页,自己指着字一个一个念。念错了几个音,沈墨没有纠正,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念念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
宋欣的手指停在念念的发尾。她的呼吸顿了一拍,很短,短到沈墨没有察觉。她低下头,假装去看绘本上的插图,把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
“他一定会对沈医生好的。”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爸爸在的话,他会帮妈妈照顾我,妈妈就不用这么累了。”
宋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念念,爸爸他……”
“我知道。”念念把绘本合上,小手拍了拍封面,“爸爸生病过世了。他在天上看着我和妈妈。妈妈以前说过,爸爸很帅。”
宋欣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亮,没有悲伤。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嗯。”宋欣的声音低下来,“爸爸很帅。”
“比沈医生还帅吗?”
宋欣愣了一下。沈墨站在旁边,闻言笑了一声,很轻。他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没有插话。
“比沈医生帅。”宋欣低下头,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爸爸很高,比沈医生高。眼睛很黑,头发有点长,喜欢穿白衬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现在的顾斯寒,深灰色衬衫,下颌线条像刀刻,笑起来嘴角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个少年和这个男人,已经被六年的时光隔成了两个人。一个留在了十八岁的出租屋里,一个站在夜总会的包间里,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他笑起来呢?”念念追问。
宋欣的手指停在念念耳边,没有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六月夜晚。顾斯寒站在出租屋的灯下,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坐在床上画速写,画到一半抬起头,他正冲她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笑起来……”宋欣的声音很轻,“很好看。”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把绘本抱在怀里:“那等我长大了,我要像爸爸一样好看。”
宋欣低下头,额头抵着念念的头顶。她的嘴唇贴着女儿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攥着领口里的银戒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把戒指从红绳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很轻,素银被磨得发亮,内圈那个歪歪扭扭的“寒”字几乎看不清了。她攥着它,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字的凹痕。
沈墨站在病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在转身之前,目光在宋欣的背影上停了一拍。她弯着腰,把女儿拢在怀里,肩膀很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宋欣和念念。念念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很多,带着一点细细的哨音,像一只受伤后正在愈合的小鸟。宋欣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一片一片的白。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也许是某个病人家属,也许只是临时停靠。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像那晚在夜总会走廊里一样。
她转过身,回到床边,重新握住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指在睡梦中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
而此刻,医院的走廊里,沈墨站在值班室窗前,手里攥着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这一次他没有锁屏。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程屿吗?我是沈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念念的手术费还差七万。她妈妈凑不出来。”沈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知道你在顾斯寒身边做事。这件事,你告诉他也好,不告诉他也好。但念念等不了了。”
他说完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开念念的检查报告,在费用栏旁边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重,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他不知道那个电话会带来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麻烦,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得试。
而病房里,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宋欣掌心里滑出来,在床单上摸了摸,摸到绘本的边角,攥住了。宋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壁,闭着眼。掌心里的银戒指被她捂得发烫,贴着心口那一寸皮肤,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在角落里停了很久。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它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只在暗处等待的兽,不知何时会动,也不知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