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雨里闯了三个红灯。
警笛声把深夜的街道撕成两半，白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旋转，照在念念发紫的嘴唇上，照在宋欣煞白的脸上。念念的手在宋欣掌心里越来越烫，烫得像一块烧透的炭。车子拐进急诊楼通道的时候，宋欣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空担架。
车门打开。护士跳下去推担架。宋欣跟着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水泥地上。她扶着车门站稳，追着担架往急诊大厅跑。念念躺在担架上，小小的身体被氧气面罩罩住了大半张脸，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她的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什么。
“家属在外面等。”
抢救室的门在她面前合上。红灯亮起来。宋欣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肩胛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攥着领口里的银戒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急诊大厅那边偶尔传来推车的轮子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抢救室外面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膝盖上的旧伤磕在冰凉的瓷砖上。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膝盖上，滴在她攥着戒指的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洗手衣，袖口挽着，露出小臂。头发有点乱，额头上一层薄汗。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急性心衰，肺部有淤血。已经在用药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稳，“我在里面盯着，你别慌。”
宋欣攥着他的袖子，手指冰凉：“念念她……”
“还有时间。”沈墨拍了拍她的手背，“坐着别动，我进去。”
他转身回了抢救室。门再次合上。宋欣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印痕，是戒指硌的。
抢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沈墨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但嘴角微微弯着。
“稳定了。”
宋欣从长椅上弹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椅背才站稳。沈墨走到她面前。
“急性心衰发作，用了利尿剂和强心药，现在情况稳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念念的心脏问题比之前预估的更严重。动脉导管未闭的分流量在增加，右心室负荷已经到了临界值。”
宋欣听着，手指攥紧了椅背。
沈墨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她需要尽快做介入封堵手术。”
“多少钱？”
“手术加上术后监护，大概十万。”
宋欣没有出声。她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浑身湿透，头发凌乱，颧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十万。她手里攒的加上夜总会唱的那些，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万。沈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她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走廊的灯管开始转，像那天在夜总会喝了酒一样。
“费用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沈墨开口了，“医院有大病救助基金可以申请，但流程至少要一两个月。念念等不了那么久。”
宋欣点了点头。
“我先去看看她，等会儿转普通病房。”沈墨转身往抢救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浑身湿透了。楼下有便利店，去买件干衣服换上。念念转出来看到你这样，她会害怕。”
宋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滴水，裤腿上全是泥，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她攥着领口里的银戒指，点了点头。
沈墨走了。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重新合上。她转过身，慢慢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前面，她没有按电梯，而是靠着墙壁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是湿的，指纹解锁失败了好几次。她用手背擦了擦，总算打开了。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她翻了一遍，最后停在陆薇的名字上。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陆薇这个月已经转给她五千了。陆薇自己还要付房租，还要生活。她不能再开口。
她又翻了一遍。宋国栋的号码还在。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六年前她拨通那个号码，对面只说了一句“从今往后宋家没你这号人”。她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锁屏。
她又翻了翻。屏幕停留在那条短信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林静在青川市仁济疗养院。别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那个号码她打过，空号。她不知道是谁发的，不知道是善意还是陷阱。可那条短信一直躺在收件箱里，像一根刺，也像一根绳。
她退出短信，翻到浏览器。她搜过贷款，搜过众筹，搜过一切能想到的方式。网贷的利息高得吓人，众筹要实名认证、要上传病历、要社交圈转发。她哪一样都做不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膝盖上的旧伤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她没管。
“念念。”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妈妈该怎么办……”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宋欣没有抬头。她只是攥着领口里的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次。沈墨探出头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念念醒了，在找你。”
宋欣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沈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没事。”
沈墨看着她。走廊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把那些湿透的发丝和泥点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宋欣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她没有去握，而是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看看念念。”
她往抢救室走。沈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可她瘦了太多，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肩胛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宋欣走到抢救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而抢救室里，宋欣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握着念念的手。念念醒了，虚弱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宋欣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还是烫的，可她的手指能动了，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手背上。
“念念，妈妈会想到办法的。”她的嘴唇贴着念念的手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一定会的。”
窗外，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