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第二天就找到了房子。
对面那栋楼顶层正好空着,一室一厅,窗户对着宋欣那间出租屋,中间隔了不到十米。他把照片发给顾斯寒,等了很久,只收到一个字:“退。”
程屿不理解,但没多问。
那天傍晚,顾斯寒让程屿把车开到了城中村巷口。他没有下车,车窗关着,他坐在后座,看着巷子尽头那栋六层民房。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半空。顶层的窗户是暗的。他知道那间屋子里现在没有人,宋欣带念念出去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巷子里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和电动车。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那栋楼的单元门口。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坏了没人修。他站在单元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风很凉,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看见了她们。
宋欣牵着念念从外面回来。念念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宋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低着头看路,没有注意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念念先看见了他。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盯着站在巷口的顾斯寒。棒棒糖含在嘴里,小脸鼓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黑亮的。她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滑回他的脸。然后她转过头,扯了扯宋欣的袖子。
“妈妈,又是那个叔叔。”
宋欣抬起头。
她看到顾斯寒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巷口,逆着光,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涌动。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她没有说话,牵着念念往旁边走了一步,想绕开他。
顾斯寒开口了。
“你住这儿?”
宋欣没有回答。
“六楼。顶层。月租一千二。”他说,语气很平,“楼下早餐店的王婶帮你带孩子。”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念念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顾斯寒,又仰头看宋欣,搞不懂两个大人之间在做什么。
顾斯寒的目光从宋欣脸上移开,落在念念身上。
他蹲下来。
那个动作很突然,程屿站在巷口外面都愣了一下。顾斯寒蹲在念念面前,和她平视。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可他没有在意。他看着念念的脸,看着她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歪着头打量他的模样。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盯着念念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念念没有躲。她含着棒棒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叔叔,你吃吗?”
草莓味的,糖球上沾着她的口水,亮晶晶的。宋欣的心猛地一沉。顾斯寒看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两秒。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不用。”他说。
他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在宋欣脸上。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可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
“你女儿长得挺好看。”他说。
宋欣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跟你不太像。”顾斯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她爸爸?”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念念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顾斯寒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冷。
“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他偏了偏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爸爸呢?又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宋欣的胸口。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她没有低头。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指节发白。念念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你怎么了?”
宋欣没有回答女儿。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斯寒和她对视了两秒。她的沉默没有让他觉得痛快,反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更加烦躁。他别开目光,偏过头去,下巴绷成一条直线。
“你手上拎的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给她的?”
宋欣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经过宋欣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而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念念扯了扯宋欣的袖子:“妈妈,那个叔叔走了。”
宋欣低下头。她的手在抖,塑料袋在抖,里面的药盒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念念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疑惑。
“妈妈,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手里的棒棒糖重新塞回她嘴里。她的手指碰到念念嘴唇的时候,冰冰凉的。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黑亮黑亮的,干净得让她心碎。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想说“只是路过的人”,想说“以后看到他要躲开”。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念念,”她的声音很哑,“回家吧。”
她牵着念念往单元门口走。念念含着棒棒糖,仰着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个叔叔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转回头,拉着宋欣的手,跟着妈妈上楼。六楼,声控灯坏了,楼道漆黑一片,她的小手在栏杆上摸了摸,摸到了蜘蛛网,缩回来,攥紧了妈妈的手指。
宋欣站在六楼走廊里,掏出钥匙。锁有点生锈,转了两圈才打开。念念先进去,跑到床边抱起兔子玩偶。宋欣跟在后面,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她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着楼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马路尽头。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念念在床上喊:“妈妈,我饿了。”
“妈妈给你煮面。”她转过身,走进小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过手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久到指尖发白,久到念念又在外面喊了一声“妈妈”。
“来了。”
她关上水,擦了擦手,走出去。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晃着小脚丫。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歪着头打量人的弧度。她想起顾斯寒蹲下来和念念平视的样子。他看了念念很久。那个眼神,她认得。他在找什么东西。找念念身上像谁的地方。他一定看到了。念念的眼睛像他,鼻梁像他,下巴的弧度也像他。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可他一定看到了。
念念忽然仰起头,看着她,小嘴微张:“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蹲下来看我?他是不是认识我?”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是不是以前见过我?”念念歪着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我觉得他好眼熟。”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念念的额头,那里暖暖的,带着刚跑上楼的汗意。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黑亮黑亮的。她张了张嘴。
“不认识。”她说。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兔子玩偶,没有追问。宋欣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煮面。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窗外夜色很深。而此刻,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入城市的另一端。顾斯寒靠在后座,闭着眼。他脑子里全是念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的样子。草莓味的,糖球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歪着头打量他,像极了宋欣十八岁的时候。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发烫。
“程屿。”
“在。”
“她拎的那袋药,”他的声音很低,“查一下是什么药。”
程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而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把面捞进碗里,一碗给念念,一碗给自己。念念坐在床上吃面,吃得满嘴是油。宋欣坐在折叠桌前,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