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院那天，天放晴了。
沈墨开了出院单，又反复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宋欣一一记在手机里，然后带着念念回了城中村。念念在出租屋里转了一圈，说“还是家里好”，然后爬上床抱着兔子玩偶不撒手。宋欣站在窗边，看了看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冰箱里几乎空了。她翻了翻口袋，凑了凑零钱，带上念念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不大，但东西全，价格也便宜。宋欣推了一辆购物车，念念坐在车里，两只小手抓着车篮边沿，东张西望。她好久没出门了，看什么都新鲜，指着货架上的东西问这问那。
“妈妈，那个是什么？”
“那是麦片。”
“好吃吗？”
“念念不能吃，里面有坚果。”
念念点点头，又指向另一排货架：“那那个呢？”
“那是洗衣液。”
念念缩回手指，老老实实地坐着。宋欣推着车往生鲜区走，心里算着钱。鸡蛋、牛奶、挂面、几样青菜，再加上念念的药，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她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换了一盒更便宜的。
就在她弯腰去拿挂面的时候，念念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妈。”
“嗯？”
“那个叔叔长得真好看。”
宋欣手里的挂面差点掉在地上。她顺着念念的目光转过头，看向超市门口的方向。
顾斯寒站在超市门外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表。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超市的玻璃门往里面看。程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超市离城中村不到一公里，离SY集团开车要四十分钟。他不可能顺路经过。除非他是特意来的。
宋欣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推着购物车往货架后面躲。可念念还坐在购物车里，仰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小手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那个叔叔在看你。”
宋欣没有抬头。她推着车往生鲜区的另一头走，脚步很快。她不想和他面对面，不想让念念近距离看到他，不想在这个挤满了普通人的超市里上演任何不该发生的对话。
可她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看见玻璃门外的那个身影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个方向。玻璃门上的反光模糊了他的脸，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货架，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推着车又转了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货架后面。
念念还在问：“妈妈，那个叔叔走了吗？”
“走了。”宋欣的声音很哑。
她推着车快步走向收银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台面上。一盒最便宜的鸡蛋，一把挂面，两棵青菜，一袋散装米。她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着念念，快步走出了超市。
外面风很凉。她站在超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牵着念念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超市门外已经没有人了。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几片落叶。她收回目光，攥紧念念的手，继续往前走。
而此刻，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顾斯寒坐在后座，车窗关着。他刚才站在超市门外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推着购物车，弯着腰在货架前挑东西。她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换了另一盒更便宜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那个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门口的方向。她转过头来，看见了门外的他。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推着车走了。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他想起她推车里那袋散装米。那是最便宜的。她住在那栋破旧的六层民房里，月租一千二。她的女儿刚出院，她买最便宜的大米。
他攥紧了拳头。
“顾爷，”程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公司吗？”
顾斯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伤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程屿。”
“在。”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很亮。”
程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斯寒闭上眼。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走吧。”
车子发动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而此刻城中村那栋六层民房的顶楼，宋欣推开掉了漆的防盗门，把念念放下来。念念跑向床边，抱起兔子玩偶。宋欣把购物袋放在折叠桌上，一袋米、一盒鸡蛋、一把挂面、两棵青菜。她站在窗前，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着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念念在她身后喊：“妈妈，我饿了。”
“妈妈给你煮面。”她转过身，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她走进那个只能站下一个人的小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过手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久到指尖发白，久到念念又在外面喊了一声“妈妈”。
“来了。”她关上水，擦了擦手，走出去。
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晃着两只小脚丫。她仰起脸，又问了一遍刚才在超市里问过的问题：“妈妈，那个叔叔长得真好看。他是不是明星？”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不是。”
“那他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
宋欣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黑亮黑亮的，干净得让人心疼。她想起刚才在超市门外，顾斯寒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她们的样子。他瘦了，下巴绷得很紧，风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边脸。可念念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还觉得他好看。
血缘是骗不了人的。
“念念，”宋欣的声音很轻，“以后如果在外面看到那个叔叔，不要盯着他看。”
“为什么？”
“因为……”宋欣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不认识我们”，想说“因为妈妈不想惹麻烦”，想说“因为他是妈妈最不该靠近的人”。可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不礼貌。”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我可以觉得他好看吗？”
“可以。”宋欣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念念的额头，“你可以觉得他好看。”
念念满意地笑了，从床上滑下来，跑去折叠桌前看那袋米。“妈妈，今晚吃面吗？”
“嗯。鸡蛋面。”
“好！”念念拍着手，刚才关于那个“好看叔叔”的疑问已经被一碗鸡蛋面取代了。她踮着脚去够挂面，宋欣伸手拿下来，走进小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窗外，天已经暗了。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星星。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她攥着它，拇指摩挲着内圈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寒”字。
“念念，”她对着咕嘟咕嘟的锅轻声开口，声音被水汽吞没了，“那个叔叔……”
她没有说完。
锅里的水溢出来了，她关小火，把面捞进碗里。一碗给念念，一碗给自己。两碗面，两个鸡蛋，一碟咸菜。念念坐在床上吃面，吃得满嘴是油。宋欣坐在折叠桌前，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而此刻七公里外的别墅里，顾斯寒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那份调查报告。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偷拍的照片，念念仰着头在笑。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
那是程屿今天在超市门口拍的。隔着玻璃门，货架后面，宋欣推着购物车，念念坐在车里。照片很模糊，可他能看清念念的脸。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仰着头往门口看的弧度。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程屿的号码。
“查一下宋欣住的那栋楼，周围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顾爷？”
“去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不夜的城，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散在地上的星星。而那盏最暗的、在城中村顶楼的、被水汽模糊了的灯，在他脑子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