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宋欣走进888包间的时候,气氛和前两晚都不一样。
沙发上坐了五个人,比昨天多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不见了,换成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腿抽烟。韩川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酒杯,看见她进来,嘴角勾了一下,但没说话。
顾斯寒坐在老位置上。今晚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手机。他靠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杯酒,微微晃着。他看着她走进来,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脚,又收回去,像在打量一件送来的货。
宋欣走到麦克风前站定。
“唱。”顾斯寒说。
就一个字。他连歌名都没问。
宋欣闭上眼,开口了。还是那首歌唱到第三遍,每一个音都刻进了骨头里。她闭着眼唱,不去看沙发上那些人,不去想顾斯寒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只想着一件事,今晚八百块。明晚八百块。攒够,就能做手术。
唱到一半,顾斯寒开口了。
“换一首。”
宋欣停下来,看着他。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沿上,没看她。
“换什么?”
“随便。”他说,“唱得好,有赏。”
他话音落地的同时,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一个东西从他掌心飞出去,落在宋欣脚边。
一沓钱。厚厚的,用橡皮筋扎着。摔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散开一小片。粉色钞票铺在深色地毯上,格外刺眼。
宋欣低头看着那沓钱。
包间里安静了。韩川放下酒杯,花衬衫男人摁灭了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脚边那堆钱上,然后又从钱移到她脸上。
顾斯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捡起来。”他说,“然后喝了那瓶酒。”
他的下巴朝吧台方向点了点。吧台上放着一瓶酒,烈酒,开了封,旁边摆着一排空杯。
宋欣没有动。
“顾爷让你喝酒。”韩川靠在吧台上,嘴角勾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怎么,宋大小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宋欣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脚边的钱。那沓钱,够念念在医院住三天。那瓶酒,她喝一口就会出事。
她酒精过敏。十八岁那年生日,顾斯寒给她买了一罐啤酒,她喝了两口,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他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急诊,脸都白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让她碰过酒。
他应该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
“我不能喝酒。”
顾斯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抬起眼,第一次正面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为什么?”
“我过敏。”
顾斯寒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记得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不重,但恰好插在心口上。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记得。他一定记得。那年他背着她在急诊走廊里跑,护士问他“她吃了什么”,他声音都在抖,说“就喝了两口啤酒”。他不可能忘。
他假装忘了。他就是要让她疼。
“顾总。”程屿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急迫,“她确实不能喝,之前——”
“程屿。”顾斯寒打断他,头也没回,“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说话了?”
程屿闭嘴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站在原地,手攥着裤缝。
宋欣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脚边的钱。念念的脸在她眼前晃。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沈墨说三周。还差两万多。那沓钱,她需要。
她走过去,拿起那瓶酒。
酒瓶很沉,瓶身冰凉。她拧开盖子,浓烈的酒气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她没有找杯子,没有倒进杯里。她把瓶口对准嘴,仰头。
“宋欣!”程屿喊了一声。
她没有停。烈酒灌进喉咙,火一样烧下去。她的身体在抗拒,喉咙痉挛着,胃在翻涌,可她硬生生往下咽。一口,两口,三口。呛出来的酒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打湿了锁骨,打湿了那枚贴在心口的银戒指。
包间里一片死寂。花衬衫男人忘了抽烟,韩川的笑僵在脸上,程屿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宋欣喝掉了半瓶。她把酒瓶从嘴边拿开,大口喘着气。她的脸已经红了,一片一片的疹子从脖子往脸上爬。她的呼吸变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开始发紫。
她弯下腰,把那沓钱从地上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她把钱攥在手里,直起身,看着顾斯寒。
顾斯寒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杯酒还没喝完。他看着她通红的脸、肿胀的嘴唇、脖子上蔓延的疹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程屿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唱完了。”宋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可以走了吗?”
顾斯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尽,杯子放回茶几上。
“滚。”
就一个字。和六年前探监室里那个“滚”一模一样。
宋欣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喝了一半的酒瓶,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走了两步,脚步歪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停了一拍,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花衬衫男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女的跟顾爷什么仇什么怨啊……”
没有人回答他。
顾斯寒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的右手还端着那只空酒杯,指节白得像纸。程屿站在旁边,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很久。他看了顾斯寒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包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顾斯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空酒杯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