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宋欣迟到了。
她在夜总会后门站了整整十分钟才推门进去。风很大,她把围巾裹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念念今天下午又喘了一次,王婶打电话来说孩子嘴唇有点发紫。她让王婶给念念含了药,在电话里哄着女儿说“妈妈今晚挣完钱就回来”。
她走进后台的时候,经理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迟到了七分钟。”经理脸色很难看,压着嗓子,“888包间的人已经来了。你赶紧的。”
宋欣没有解释。她放下包,对着镜子迅速理了理头发,连口红都没涂,就跟着服务生进了走廊。
门还是那扇门,厚实的深色实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服务生侧身让开,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宋欣跨进去。
包间里和昨晚不一样。人少了,气氛也不同。昨晚那种庆生的喧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沙发上只坐了四个人,顾斯寒、程屿、韩川,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斯寒坐在和昨晚相同的位置。黑色衬衫换成了深灰色,领口依旧松着一颗扣子。他手里没有酒杯,只有一支笔。他正在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微微侧着头,表情淡漠。
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走进来的服务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对戴眼镜的男人说了句什么。
宋欣站在门边,等了几秒。
“顾总让你开始。”程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昨晚那首就行。”
宋欣看了一眼顾斯寒的方向。他没有再看她,手指点着屏幕上某个位置,正和戴眼镜的男人低声交谈。韩川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杯酒,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她走到麦克风前。
刚站定,还没开口,韩川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程屿,你昨晚说她是谁?”
程屿僵了一下。
“我没问你是谁。”韩川放下酒杯,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包间中央。他围着宋欣转了一圈,像在看一件旧货市场淘来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她发白的指节滑到洗得发毛的袖口,最后停在她脸上。
“我认得你。”韩川歪着头,“宋欣,对吧?宋家那个大小姐。当年在法庭上——”
“韩川。”程屿低声叫了一句。
韩川没理他,继续说:“当年在法庭上指证顾爷的,不就是你吗?你那份证词,让顾爷在里面待了三年。”
包间里安静了。戴眼镜的男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头看了一眼。程屿站在门边,脸色很难看。
宋欣低着头,攥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韩川凑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大小姐,你现在在夜总会唱歌,你爸不管你?”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嘴角的笑变得锋利。
“还是说——你爸也觉得,你只配在这种地方?”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起宋国栋六年前说的那句话——“从今往后,宋家没你这号人。”她想起赵婉派人来警告她时那个轻蔑的眼神。她想起宋子安上次来医院时那张欠揍的脸。
她什么都没有了。宋家不要她了。她连姓宋都觉得恶心。
“你缺钱?”韩川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沓钞票,在她面前晃了晃,“唱得好,这些就是你的。”
宋欣看着那沓钱。
念念的脸在她眼前晃。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王婶在电话里说“孩子喘得厉害”。沈墨说三周内必须做。她需要钱。她什么都能忍。
“韩川。”顾斯寒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不紧不慢。韩川回过头,举着钞票挑了挑眉。
顾斯寒没有看他。他还在看屏幕上那个文件,笔尖点着某一行的数字,头也没抬。
“让她唱。”
就三个字。韩川的动作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顾斯寒一眼。顾斯寒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份文件。但韩川认识他太久了。他知道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他攥着钞票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把钞票塞了回去。脸上的笑也没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宋欣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她闭上眼,开口了。
还是昨晚那首歌。她的声音比昨晚更哑,也更稳。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包间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把电脑合上了,靠在沙发上听。程屿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她和顾斯寒之间来回转。
唱到第二段末尾的时候,顾斯寒的笔停了。
只停了一拍。笔尖还按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极小的点。他很快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但程屿注意到了。那个墨点,他看见了。
歌唱完了。
宋欣放下麦克风,等了两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韩川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戴眼镜的男人在翻看手机。顾斯寒合上了文件,把它放在茶几上。
宋欣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
又是那两个字。和昨晚一样。不紧不慢,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
宋欣的脚步停了一拍。她背对着他,站在门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板上,薄薄一片。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站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攥了一下领口。银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她想起他说“明天”时的语气,平静、冷淡,像在吩咐一个下人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说了。他让她明天来。她还有明天。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顾斯寒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韩川凑过来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顾爷?”
顾斯寒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那份文件。他的拇指按在纸页边沿,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程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查清楚了吗?”
程屿愣了一下:“还在查,明天——”
“快点。”
顾斯寒穿上外套,径直走出了包间。走廊里已经空了,宋欣早就不见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通道,灯光明灭,尽头是后台的方向。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大门走。
而此刻的后台化妆间里,宋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今晚挣的八百块钱。她数了两遍,叠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那枚银戒指。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王婶打电话。
“念念怎么样?”
“退了,刚睡着。”
“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收拾东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刚才韩川说的那些话,想起顾斯寒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真的。他真的在把她当陌生人。
可如果他是陌生人,为什么昨晚让她唱完就走,今天又让她明天再来?如果他想羞辱她,为什么不让韩川把那沓钱扔在她脸上?
宋欣不知道。
她只知道,念念等不了了。不管顾斯寒想干什么,她只有撑下去。
她推开门,穿过走廊,从后门离开了夜总会。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裹紧围巾,快步走向公交站。夜班公交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
手机亮了一下。
陆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程屿在查你。查念念。你快走。”
宋欣盯着那行字,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抬起头,透过公交车的后窗往后看。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盯着她。
她低下头,攥紧了口袋里的八百块钱。
而此刻的城中村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巷子口。
车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