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只剩下灯光的嗡鸣和冰块在杯底融化的细微声响。七八双眼睛在宋欣和顾斯寒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场随时会爆裂的无声对峙。
宋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可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每一根都带着六年的分量。
她想走。
她应该转身,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回到化妆间,收拾东西,从浮生夜总会彻底消失。可她动不了。念念的脸卡在她眼前,沈墨说的“三周内必须做”的话像一根钉子钉在她后脑勺上。她需要钱。她需要今晚这八百块。
顾斯寒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底慢慢往上移。廉价黑布鞋,松垮垮的黑色连衣裙,腰间别着一根别针,瘦得突出来的锁骨。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意外,没有嘲讽。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她没有低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六年前那个把银戒指塞进她掌心里的少年,看着她女儿的亲生父亲,看着那个恨了她六年、即将和别人订婚的男人。
韩川站在吧台边,嘴角勾着笑,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说什么俏皮话。但顾斯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唱一首。”
顾斯寒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包间正中央的麦克风上。
宋欣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让她滚。她以为他会说“换一个”。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准备好了被羞辱,被嘲讽,被赶出去。可他只说“唱一首”。像她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驻唱歌手,被叫来助兴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韩川把嘴闭上了,酒杯重新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红裙女人歪着头看宋欣,脸上带着看戏的兴致。程屿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宋欣松开歌单,往麦克风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几步路很短,却像走了很久。她站在灯光下,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把抖的那只手藏在身后,只用另一只手扶着麦架。她闭了闭眼。
然后她开口了。
歌是她自己选的,一首很老的歌,慢,安静,像是在跟谁说话。她唱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手在抖的人。她把所有的颤抖都藏进了声音的缝隙里,藏得天衣无缝。
包间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停止了说笑。红裙女人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顾斯寒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六月夜晚,学校礼堂,她站在台上唱歌,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他在台下举着一块自己画的牌子,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她唱完朝他看过来,脸红得像晚霞。
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又迅速裂开。
六年。她毁了他,又出现在他面前。穿着夜总会的廉价裙子,在他生日这天,站在他的包间里唱歌。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韩川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跟着响起来。红裙女人也拍着手,笑着说“嗓子不错”。
宋欣放下麦克风。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
顾斯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两个字。不紧不慢。像一颗钉子,轻轻钉进空气里。
她的脚步停了一拍,只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跨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很暗。她一步一步往后台走,脚步很稳。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反锁。
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滚烫的,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
念念。妈妈很快就能拿到钱了。很快。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化妆间里没有人,走廊里没有人,整个后台安静得像一口井。
而888包间里,韩川举着酒杯,看着门口方向,半天没说话。红裙女人歪着头,烟灰终于断了,落在桌面上,她也没去擦。程屿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没人注意到顾斯寒。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照得有些冷。他点开程屿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查清楚。”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尽。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画面。她站在麦克风前,闭着眼唱歌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攥紧了空酒杯。
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