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总会的后台化妆间里,宋欣把口红涂到一半,手停了。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脸色不对。领带歪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这在平时绝对不可能。宋欣在这里唱了一个月,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滑、油滑、永远不急不慢,今晚却像被人掐住了后脖子。
“宋欣,今晚散座不用你上了。”他把手里的点歌单往化妆台上一拍,动作急,纸边磕在镜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888包间,九点,点名要你。”
宋欣盯着那张点歌单。纸是打印的,歌名只有一首,末尾一行小字:随便唱,别说话。
“谁点的?”
“对方没说。”经理把点歌单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只说姓顾。”
她手里的口红“啪”地掉在化妆台上。红色的膏体断了一截,滚了两圈,滚到镜子边缘停住了。
姓顾。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裙摆。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发白。这一个月里她设想过很多种被认出来的可能,宋家的人、赵婉的眼线、甚至宋子安亲自来闹。但她没想过这个姓。
“宋欣?”经理见她不动,语气更急了,“别愣着,九点,888。那位顾先生的人说了,唱得好,打赏不少。你最近不是缺钱吗?这一场够你顶半个月。”
宋欣低下头,看着断掉的口红躺在镜前。那截红色像一道凝固的伤口,横在她和镜子之间。她闭上眼,念念的脸浮上来,沈墨说的“三周内必须做”的话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需要钱。
“知道了。”她捡起那截口红,扔进垃圾桶,“我去。”
经理出去后,化妆间安静得可怕。宋欣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眼睛还算亮。她伸手把领口里的银戒指往里塞了塞,确认它贴着心口,不会露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门。
走廊很长。
她走了很多次这条走廊,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灯比平时暗,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隔音棉把里面的声音吸得干干净净。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整个走廊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粗又重。
她经过散座区的时候发现那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两个服务生站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看见她过来就停了。其中一个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另一个冲她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别去”。
宋欣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扇门比别的包间门都厚,深色实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里面人不少。她在门前停住。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门里面的人能听见。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方。
然后她听见了门里面传来的声音。
一个男人在笑,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和随意。那个笑声她六年没听过了,可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她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程屿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和六年前几乎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侧身让开,声音低得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进来。”
宋欣想跨过门槛。不,是她想跨,腿却钉在门口。程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只是侧着身,把门口让得更宽了一些。那个空隙像一张嘴,等着她走进去。
她跨过了门槛。
包间很大,比她整个出租屋还大。灯光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着讲究,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浓郁得让人头晕。有人靠在沙发上抽烟,有人举着酒杯说笑,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唱歌。
她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人说笑,有人碰杯,有人背对着她在点歌。她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之间穿行,像在找一个不该找到的人。她看到了韩川,他正靠在吧台边转着一杯酒,嘴角勾着笑。韩川旁边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再往边上,是几张她不认识的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随意而慵懒。他在听旁边红裙女人说话,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微微侧着头。
那个弧度,那个肩颈交接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宋欣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包间里嘈杂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嗡嗡嗡地响,却进不了她的耳朵。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顾斯寒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包间里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那一刻,包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说话的人停了,笑的人停了,连唱歌的人都停了。七八双眼睛在宋欣和顾斯寒之间来回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顾斯寒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滑,在她瘦削的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她攥着歌单的手指上,最后落回她脚上那双廉价的黑布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程屿站在门边,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红裙女人手里那支烟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灰烬无声地落下来。宋欣背后是走廊的黑暗,面前是满室的灯光。她就站在明暗交界线上,进退不得。
她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六年前法庭上最后一眼,探监室里撕碎画纸的漫天碎片,出租屋床上他耳尖泛红说“便宜货你别嫌弃”的那个瞬间,全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挤在这几秒钟里,涨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低头。
顾斯寒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