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宋欣在后台坐了很久才起身。
昨晚那沓钱她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加上之前攒的，离手术费还差八千。她算过，再唱十天就够了。十天。她告诉自己，十天之后，她就再也不用来这个地方了。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往888包间走。
走廊里很暗，灯光明灭不定。她靠着墙壁站了两分钟，攥了攥领口里的银戒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间里人不多。比昨晚少了一半，沙发上只坐了四个人——程屿、韩川，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还有顾斯寒。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随意而慵懒。韩川靠在吧台边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气氛和往常不一样。更安静，也更压抑。
宋欣走到麦克风前站定。她刚开口唱第一个音，顾斯寒的手抬了一下。
“停。”
她停下来。他端着酒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一条磨得发毛的红绳从领口露出一小截，绳上挂着一枚素银戒指。
“过来。”他说。
宋欣没有动。
“我说，过来。”
程屿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韩川放下手机，歪着头看热闹。那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目光在顾斯寒和宋欣之间来回。
宋欣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茶几前面，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顾斯寒放下酒杯，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领口处露出的那截红绳，看了很久。红绳很旧了，棉线起了毛边，颜色从最初的红色褪成了灰白。磨得发毛的地方有一根线头翘着，像被人反复捏过无数次。
然后他抬起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从领口处勾住那根红绳，慢慢往外挑。银戒指从领口里被勾出来，悬在他指尖和她的锁骨之间。他勾着那根绳，没有碰戒指本身。像在碰一件很脏的东西，又像在碰一件很烫的东西。包间里的灯光打在戒指上，素银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内圈那个歪歪扭扭的“寒”字清晰可见。
顾斯寒看着那枚戒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捏着红绳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摘掉。”他说。
宋欣抬起头看他。
“我说，摘掉。”
他的声音很淡，和说“明天”时一样淡。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暗流的水。
宋欣往后退了一步。红绳从顾斯寒指尖绷紧，银戒指晃了一下，贴在她锁骨上。她抬手把戒指握住，攥在掌心里。
“不。”
一个字。
包间里安静了。韩川放下手机，程屿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欣身上。
顾斯寒看着她，看了两秒。
“不？”
“不摘。”宋欣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攥着那枚戒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这是我的。”
“你的？”顾斯寒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宋欣认得。六年前他在出租屋里给她画速写的时候，每次画到一半突然有了灵感，嘴角就会弯成这个弧度。可现在的他，弯起嘴角的模样和那时完全不同。
“这枚戒指，”他说，“是我买的。”
“你给我的。”
“你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我的。”
宋欣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枚戒指被她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银圈。六年前那个六月夜晚，他把这枚戒指塞进她掌心里，耳尖红透，说“便宜货，你别嫌弃”。她戴了六年，绳换了三根，戒指磨得越来越薄，内圈的“寒”字越来越浅。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它，摸到了才能安心。
这是顾斯寒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念念问爸爸在哪里的时候，她摸着这枚戒指说“爸爸在天上开飞船”。念念问爸爸长什么样的时候，她摸着这枚戒指说“爸爸很帅”。念念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攥着这枚戒指，攥了整整四个小时。戒指被她攥得发烫，贴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不能摘。
“你送给我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稳，但眼眶开始泛红，“六年前你送给我了。它是我的。”
顾斯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然后他别开目光，偏过头去，下巴绷成一条直线。
“程屿。”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送她走。”
程屿愣了一下：“顾爷——”
“送她走。”顾斯寒转过身，背对着她，往沙发那边走。他走了两步，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宋欣站在原地，攥着那枚戒指。
“不用送。”她说，“我自己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顾斯寒的声音。
“宋欣。”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不摘，也可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但你记住，那枚戒指，是你欠我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掌心里的戒指。银圈硌进肉里，掌心的旧茧被压出深深的印痕。她站了一拍，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韩川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扔，嘟囔了一句：“顾爷，你这是——”
“出去。”
韩川闭嘴了。他看了程屿一眼，程屿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站起来，那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门一个接一个合上。
包间里只剩下顾斯寒一个人。
他站在茶几前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枚银戒指悬在他指尖和她的锁骨之间，他感觉到了那根红绳的触感。磨得发毛的棉绳，粗粝，带着她的体温。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酒杯上。那是他刚才喝过的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酒液。他伸手拿起那只杯子，攥在掌心里。
玻璃很薄，很脆。他攥着它，指节泛白，指腹压着杯壁，越攥越紧。然后他猛地抬手，把杯子砸向对面的墙壁。
杯子碎了。碎片从墙上弹回来，散在地毯上。他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没有血。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个杯子砸出的印子，胸口起伏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六月夜晚。他把戒指塞进她掌心，耳尖红透，说“便宜货，你别嫌弃”。她低头看着戒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不嫌弃”。然后她把红绳系在脖子上，戒指贴着心口。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他攥紧了拳头，靠着沙发慢慢滑坐下来。他把脸埋进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肩膀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他很快停住了，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浪花翻涌。
他看了很久。
而此刻的走廊里，宋欣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她把那枚银戒指贴在嘴唇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攥着戒指的手在抖。
她蹲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然后她站起来，把戒指重新塞回领口里，贴着心口。她擦掉眼泪，一步一步往后台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888包间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