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暗。
宋欣走出去十几步,扶着墙壁停下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哨音。脖子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一片一片的红,烫得她浑身发颤。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酒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放下。也许是因为手指僵住了,松不开。
她试着迈步,膝盖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用砂纸刮她的气管。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走廊的灯光在头顶旋转,包间里隐约传出的笑声和碰杯声离她越来越远。
程屿追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宋欣!”
他跑到她面前蹲下。她的脸已经肿了,红疹连成大片,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她的手指攥着那只空酒瓶和那沓钱,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丝渗出来。
“呼吸——呼吸——”她嘴巴张着,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口都带着尖细的哨音。
程屿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那只空酒瓶,扔在地上。瓶子滚了两圈,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坐着!”他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你呼吸不过来是因为坐着更压迫胸腔——”
他架着她往门口走,脚步越来越快。宋欣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念念……”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程屿架着她冲出夜总会后门,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你听着,别睡,千万别睡——”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程屿把她放在台阶上,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朝救护车挥手。
宋欣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沓钱,攥得很紧,指缝里全是汗,钱被汗浸透了。她没有松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不停地说着什么。
程屿凑近了才听清。
“念念……妈妈回来了……”
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眼睛闭上了。救护车的灯光在她脸上旋转,红蓝交替,照着她肿胀的脸和发紫的嘴唇。程屿把她抱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攥着那沓钱。
而此刻的888包间里,顾斯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包间门关着。走廊里,程屿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空酒杯还在他掌心里,指节发白。他攥着酒杯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玻璃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只杯子在他手里碎了。碎得彻底,玻璃渣从指缝里蹦出来,散在茶几上、地毯上。酒液混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没有拔那些碎片。
他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血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昂贵的西裤上,滴在沙发扶手上,他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她十八岁生日,他给她买了一罐啤酒,她喝了两口就喊不舒服。他一看她的脖子——疹子,一片一片的红。他背着她跑,跑了三条街,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护士问他“她吃了什么”,他声音都在抖,说“就喝了两口啤酒”。护士说“没事,过敏反应,以后别喝了就行”。
他当时想,以后再也不让她碰酒了。
现在那瓶被她喝掉一半的烈酒就放在茶几上,瓶口还沾着她的口红印。而他坐在这里,手上全是血,像六年前一样。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
他恨她。
可看到她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那种疼从探监室那天起就再没出现过,整整六年,他把自己练成了一块铁,谁都伤不了他。可她一出现,那块铁就碎了。
他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瓶酒。
然后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她把嘴对上去的那个位置,残留着她口红印的位置,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混着血腥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把酒瓶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很久。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程屿的来电。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接。电话挂了。又亮了一下,还是程屿。他依然没接。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伸手接了。
“说。”
“顾爷,她过敏很严重。我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她呼吸——”
“我不需要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程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顾爷,她可能——”
“程屿。”顾斯寒打断他,声音很平,“你送她去医院,费用从公司走。然后你回来。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包间里彻底静了。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右手还在流血,血把沙发扶手洇出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着那片暗色,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走过那面她靠过的墙壁,脚步停了一拍。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地毯上也没有她留下的痕迹。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离开时那个差点回头的动作。如果她回头,他会看见什么?一张通红肿胀的脸?一双含着泪的眼睛?还是六年前那个六月夜晚,她看着他时眼底的光?
他攥了攥受伤的右手,血又渗出来。
他转身往大门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和六年前探监室里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身后,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