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宋欣预想的早。
预产期在二月底,但进入十二月后,她的肚子就大得走不动路了。城中村那间出租屋对她来说像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从床到窗边只有五步,走到第三步就得扶着墙喘气。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趿着拖鞋。夜里翻不了身,侧躺时腰像被人从中间锯开。
陆薇来看她时总皱眉:“你这肚子,是不是太大了?不会是双胞胎吧?”
宋欣摇头:“产检说就一个。”
“一个孩子怎么这么大?”
宋欣没接话。她比谁都清楚,不是孩子大,是她太瘦了。瘦到肚子格外突出,像只细脚伶仃的圆规。营养跟不上,孩子把她的血肉都吸走了。
陆薇提前把入院的东西准备好了。一个旧旅行包,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包产褥垫、一件给婴儿的小衣服。小衣服是陆薇买的,粉色,胸前绣了只兔子。
“便宜货,别嫌弃。”陆薇说这话时别过脸。
宋欣摸着那只兔子耳朵,想起顾斯寒当年把银戒指塞进她手里说“便宜货,你别嫌弃”。她低着头笑了一下,眼眶却没红。她已经很久没哭了,眼泪好像在过去这八个多月里流干了。
二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宋欣被一阵剧痛惊醒。
那种痛和以前任何痛都不一样。不是坠痛,不是隐痛,是有人把她的脊椎一节一节掰开,再拧紧。她抓着床单,浑身冷汗,咬着枕头闷声哼了一声。然后她摸到手机,打给陆薇。
“薇薇……我要生了。”
陆薇二十分钟后冲到出租屋。开的是借来的旧车,暖气坏了,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宋欣蜷在后座,疼得说不出话,额头全是冷汗。陆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把油门踩到底。
凌晨的急诊室,产科走廊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轮椅把宋欣送进待产室,陆薇被拦在外面。宋欣被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陆薇没听清,但知道她说的是“念念”。
待产室里好几个产妇,有的哭有的喊,有的骂老公。宋欣一声不吭。疼到把嘴唇咬出了血,但就是不出声。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惊讶:“你怎么不喊?”
宋欣摇头。她不能喊。喊了,就承认自己是一个人了。她不喊。
产程很长。天亮时医生来检查,说宫口才开了四指。宋欣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顾斯寒被带走那天法庭的天花板,也是这么白,也是这么冷。她开始出现幻觉,看见顾斯寒站在产房门口,穿着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球衣,低头看她时眼神很温柔。他说宋欣,别怕。她伸出手去够他,抓了个空。
“别走……”她喃喃出声。
护士把她摇醒:“你刚才说什么?”
宋欣睁开眼,看见头顶雪白的灯管,和护士陌生的脸。她把脸别向一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胸口时,宋欣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小一团,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兔子。她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哭了两声就停了,安安静静趴在她胸口。
“是女孩,”护士笑着说,“好漂亮的小姑娘。”
宋欣低下头,额头贴着女儿湿漉漉的头发。胎脂蹭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血腥味和奶腥味。她用嘴唇碰了碰女儿的头顶,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想起那个六月夜晚,顾斯寒把银戒指塞进她掌心。想起探监室里他撕碎那些画,碎片落了一地。想起血从裤管里淌出来时,她以为孩子没了。想起过去这八个多月,她一个人挺着肚子走过城中村的巷子,走过菜市场,走过每一个天黑。
现在这个孩子在她怀里。
顾斯寒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念念,”她在女儿头顶无声地叫出这个名字,“宋念。”
她抱着女儿抱了很久。护士来抱走孩子去清洗,她都没松手,最后还是护士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下午两点,医生来查房。
宋欣半靠在床上,刚喂完奶。念念在她臂弯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嘴角有奶渍。陆薇坐在床边,正拿湿毛巾给她擦汗。
医生拿着病历进来,翻了翻,先问了几句宋欣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孩子出生时听诊有杂音,我们做了个心脏彩超。”
宋欣抬起头。
医生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动脉导管未闭。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比较常见。目前看管径不算太大,有些孩子会在一岁内自愈。但需要定期复查,如果影响心肺功能,可能要手术。”
宋欣抱着念念的手臂猛地收紧。
“手……手术?”
“别太紧张,”医生见她脸色发白,放缓了语气,“很多孩子能自愈,尤其是早产儿。你这个孩子足月,体重也达标,自愈几率不小。先观察,三个月后复查。”
宋欣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她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安安稳稳,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她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软,心脏里却有个洞。
陆薇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肩膀:“听见没,医生说可能自愈。别怕。”
宋欣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念念的脸,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天晚上,陆薇出去买东西,病房里只剩她和念念。念念醒了,哭了一会儿,宋欣给她喂奶,她吃着吃着又睡了。宋欣没有睡,她把念念抱在胸前,轻轻用手覆住女儿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掌心。
那跳动的节奏里,流着顾斯寒的血。
她想起医生的话,有些孩子能自愈,但也有些不能。如果念念不能呢?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手术,需要很多很多钱,需要签字的人,需要直系亲属配型。宋欣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钱。她只有城中村那间一个月一千二的出租屋,和陆薇每个月接济她的几百块。她没有丈夫,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可以签字、可以配型、可以给她撑腰。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心脏里带着一个洞的孩子。
“念念,”她的嘴唇贴着女儿的额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妈妈只有你了。”
念念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宋欣把她抱得更紧。窗外的冬夜漆黑一片,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动。病房里暖气很足,但宋欣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冷出来。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顾斯寒的脸。
此刻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叫宋念的小女孩吗?她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虽然现在还没睁开,但宋欣知道,那一定是他的眼睛。
他会恨她吧。他会恨她瞒着他,恨她藏起他的孩子。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背叛了他,只知道她把他送进了监狱。他只知道恨。
宋欣把脸埋进念念的襁褓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有奶粉味,有消毒水味,有她自己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念念身上特有的婴儿香。
“你会好起来的。”她对着念念的胸口轻声说,“妈妈想办法。妈妈一定想办法。”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窗外的北风呜咽着掠过楼宇,像谁的哭声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而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着,一下,一下,和念念心脏里那个不安分的血流声叠在一起。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对宋欣来说,它比任何声音都响。
它响得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响得让她在每一个深夜抱着念念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如果连这个孩子也留不住,她还剩下什么?
而千里之外的监狱里,顾斯寒正站在铁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他不知道今夜有一个人出生了。不知道那个人有他的眼睛、他的血脉、他的名字缩写在里面。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心脏里,多了一条不该开着的缝。
他只知道,他数到了第二百五十六个“正”字。还有八百多天。
他就能出去了。
而那个被他恨了快一年的女人,此刻正抱着他的女儿,在冬夜的病房里,一个人抵抗着全世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