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宋欣的手在发抖。
“您好,城南安和疗养院。”
“你好,我找一下住院部三楼的林静。”宋欣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我是她女儿,想问一下她最近的情况。”
电话那头键盘敲了几下,护士的声音带着困惑:“林静?您说的是三零七房的林静女士吗?”
“对,就是她。”
“不好意思,林静女士三天前已经办理转院手续了。所有记录都调走了,我们这边查不到后续信息。”
宋欣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
三天前。
正是宋国栋派人来警告她的同一天。
“转去哪里了?”她竭力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系统里没显示。转院是家属直接来办的,走的绿色通道,没留目的地。”护士顿了顿,“您要不联系一下家属?”
“谢谢。”
宋欣挂了电话,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三天前。宋国栋派人来警告她,同一时间,他把母亲转走了。这是双重保险,掐住她的嘴还不够,还要把母亲的命彻底攥在手心里。她连母亲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连母亲是死是活都无法确认。
宋欣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宋国栋的号码。
响了很久。
“说。”宋国栋的声音淡漠,不带任何感情。
“我妈在哪?”
“你不需要知道。”
“宋国栋——”宋欣咬住下唇,把几乎脱口而出的怒骂咽回去,换成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我不闹,不找记者,不翻案。我只想知道我妈还活着,还在接受治疗。你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我绝对不去打扰,只要让我确认她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欣,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宋国栋笑了一声,“你确认她没事,然后呢?你手里攥着这个信息,随时可以捅给媒体。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我发誓——”
“你发的誓,我早就领教过了。”宋国栋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当初也发誓说会乖乖出庭作证,结果呢?你在法庭上差点把真相说出来。要不是我提前安排了后手,你现在应该在监狱里陪你那个小男朋友。”
宋欣浑身一震。
法庭上那场指证,她说出了准备好的证词,声音发抖,眼泪直流。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愧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眼泪里藏着多少不甘和屈辱。她差一点就说出了真相。是宋国栋安排在旁听席上的人,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母亲躺在ICU的照片。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真相咽了回去。
“我妈还活着吗?”宋欣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活着。”宋国栋终于开口,“氧气管没拔,护工没换。只要你别让我操心,她就能一直活着。”
“让我看一眼——”
“不行。”
“就一眼——”
“宋欣。”宋国栋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疲惫,像一个在谈生意的中年男人做着最后的让步,“你听好了。你妈的治疗不会断,这是我答应你的。但你永远别想知道她在哪。你安分守己,她就安安稳稳。你但凡动一点心思,我打个电话,就能让一家疗养院出点‘意外’。你明白吗?”
宋欣闭上眼。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明白。”她说。
“好。”
电话挂断了。
宋欣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压着声音不肯哭出声来。城中村的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近了又远了,谁也不会在意这扇门后有人在无声崩溃。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力擦掉脸上的泪。
她还有一件事可以试。
当天下午,她打了一辆车,去了城南安和疗养院。曾经她每个月都会去看母亲的地方。疗养院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她:“宋小姐?您来找林阿姨?她转院了呀。”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转院手续是谁来办的?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是一位姓赵的女士来办的。”
赵婉。
“那……林静的东西呢?病房里她的私人物品——”
“赵女士全部带走了。一件都没留。”
宋欣站在疗养院大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又跑了三家医院,打听了所有可能接收重症植物人的疗养机构,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没有林静的转院记录。宋国栋做事滴水不漏,他早就把后路全部堵死了。
天快黑的时候,宋欣站在一家康复医院的门口,终于停住了脚步。
她累了。
小腹隐隐坠痛,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从早上到下午,只吃了一碗面,喝了几口水,跑了四个地方,得到的全是失望。
她靠着公交站牌,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大。
大到她母亲被藏起来,她这辈子都可能找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陆薇发来的消息:周大勇那边我联系上了,他儿子同意见面。你什么时候方便?
宋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等我几天。
她打了车回城中村,上了六楼,推开门,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只水渍的鸟还在,翅膀张开,像要飞走又永远飞不走。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宝宝,外婆被坏人藏起来了。”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妈妈找不到她。但是妈妈一定会找到的。你帮妈妈记住,坏人叫宋国栋,叫赵婉,叫宋子安。他们欠妈妈和你外婆的,妈妈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说话了。
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楼下的麻将馆稀里哗啦地响。宋欣在嘈杂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手始终没有离开小腹。
而千里之外的宋家别墅里,宋国栋站在书房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赵婉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桌上。
“办好了?”
“嗯。转到了南边一个小城市的私人疗养院,用的假名。”赵婉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指甲,“她找不过去的。”
“她今天跑了四个地方。”宋国栋吐出一口烟,“倒是比她妈当年有韧劲。”
“韧劲有什么用?”赵婉轻笑一声,“她妈在我们手里,她这辈子都得乖乖听话。”
宋国栋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盯紧她。那个顾斯寒,我总觉得不踏实。”
赵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肩膀:“一个坐过牢的穷小子,翻不出什么浪。你安心。”
窗外夜色如墨。
而宋欣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没看。那条消息在屏幕上挂了很久,最终暗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静在青川市仁济疗养院。别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
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井。宋欣没有看见,但命运的涟漪已经荡开。
而此刻的宋欣只是在梦里看见母亲睁开了眼。母亲对她笑,叫她“欣欣”。
她拼命跑过去,可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白色的雾里。
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