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院后第七天，沈墨的电话打来了。
“复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宋欣听得出那种刻意压平的语调，“分流量比术前预估的大，封堵器位置有轻微移位。需要二次手术。”
宋欣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手指攥着那部老旧的手机，脸上的紧张让她的身体缓缓下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念念的心脏已经承受了第一次手术的负荷，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沈墨顿了一下，“费用方面，基金那边已经批了基础额度，但二次手术比第一次复杂，缺口大概还有五万。”
五万。
宋欣闭上眼。厨房里念念正坐在小板凳上画画，蜡笔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穿着陆薇新买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手术留下的淡粉色疤痕。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声音稳住了，“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宋欣在窗边站了很久。
办法。什么办法？
她当天下午就出门了。把念念托给王婶，揣着那张高中毕业证和这些年攒下的一摞“优秀员工”奖状，跑了整整一个下午。便利店、超市、餐厅、服装店。每一家都在门口贴了“招聘”，每一家的面试都在五分钟内结束。
“回去等通知吧。”
这句话她听了七遍。每一遍都听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敷衍。最后一家便利店的店长是个中年女人，面试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回来就说“招满了”。
宋欣走出店门，站在路边，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瘦削、苍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往回走，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店长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宋欣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看见她点了几下头，然后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宋欣认识。
六年前在宋家，赵婉打发走那些“不听话”的下人时，就是这种眼神。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换了个区，又跑了六家。结果一样。第三天，她跑到城南，连面试都没进就被打发走了。有个老板甚至直接说：“你别来了，上面打过招呼了。”
上面。宋欣攥着那张毕业证，站在城南陌生的街头，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疲惫。
宋国栋。她换了三个区，宋国栋就打了三天的招呼。他不想让她找到工作，不想让她有稳定的收入，不想让她有一点点攒够手术费的可能。他要她走投无路，要她乖乖跪回去求他。
可念念等不了了。
那天晚上，宋欣坐在折叠桌前翻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了一个本地招聘论坛，最底下的角落里有一条帖子。
浮生夜总会。招聘驻唱歌手。工作时间晚八点到十二点，日结，一晚八百到一千二，看客人点歌打赏。要求：声音条件好，形象佳，能适应夜班。
宋欣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在学校文艺汇演上唱歌，顾斯寒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个自己画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宋欣最棒”。她唱完之后他冲上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羞得直捶他肩膀，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辈子的事了。
她把帖子截了图，发给陆薇。陆薇秒回：你疯了？
宋欣：念念等不了了。
陆薇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夜总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单身女人——”
“我是去唱歌。”宋欣打断她，“就唱歌。赚够手术费我就走。”
“宋国栋那边——”
“他不知道我在哪儿。浮生夜总会在城北，离宋家的地盘最远。我只干一个月，赚够五万就收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陆薇说。
“不用。”
“宋欣——”
“薇薇，你已经帮我太多了。”宋欣的声音很轻，“这次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宋欣在折叠桌前坐了很久。念念已经睡了，呼吸绵长，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宋欣走过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蹲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女儿的脸。
念念长得越来越像顾斯寒了。特别是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宋欣伸出手，悬在念念的额头上方，没有碰下去。她怕吵醒她。
“念念。”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妈妈去挣钱。挣够了钱，你就能好起来。妈妈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黑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拿出来。那是陆薇去年送她的，吊牌还没剪。她一直舍不得穿。
她把吊牌剪了。
第二天晚上，宋欣站在浮生夜总会门口。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震耳的音乐从门缝里钻出来。她攥着那张陆薇帮她打印的简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旧外套上停了一拍。
“唱过吗？”
“唱过。”
“什么风格？”
“流行、抒情，都行。”
“嗓子怎么样？”
宋欣张了张嘴，清唱了一句。那首歌是顾斯寒以前经常哼的，她听了无数遍，每一个转音都刻在骨头里。大堂经理听了半句就抬手打断：“行，今晚试一场。八百保底，客人打赏另算。去后台换衣服，八点上台。”
宋欣点头，转身往后台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各色各样的包间门。她路过888包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里面笑，声音很响，带着醉意。她不知道里面的客人是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后台的门。
身后，那扇888包间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接电话，目光扫过走廊，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后台门口。
程屿站在包间门口，举着手机听下属汇报。目光掠过那个背影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那个背影很陌生，但走路的样子，有点说不清的熟悉。
他摇了摇头，接起电话继续往前走。
而此刻的宋欣站在后台的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算亮，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
她把那枚银戒指从领口里掏出来，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心口那一寸皮肤。然后她拿起那支陆薇给她买的廉价口红，对着镜子涂上。
第一次涂得歪了，她拿纸巾擦掉，重新来。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她的手不抖了。
八点。她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散座里坐着零零散散的客人，有人举杯，有人听歌，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她。
她握紧话筒，闭上眼。
“第一首歌，给所有在黑暗中还愿意往前走的人。”
她开口了。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很稳，像在出租屋里给念念哼摇篮曲时的那种稳。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她。
而此刻浮生夜总会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
程屿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开门。顾斯寒下车，黑色大衣，面色冷峻，径直往里走。明天是他二十九岁生日，韩川非要提前在888包间给他组个局。他本不想来，但程屿说人已经约好了，推不掉。
他走过长廊，经过那扇半掩的化妆间门，脚步没有停。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那首歌他没有听过，但那个嗓音——顾斯寒的脚步顿了一拍。极短的一拍，短到程屿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888包间的门。韩川举着酒杯迎上来，喊着“顾爷终于来了”，房间里笑声一片。
门在他身后合上。
而那首歌还在唱。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走廊，十二步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