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的记者证挂在胸前，一晃就是四年。
她从实习生做起，跑社会新闻，后来转到深度报道组。白天采访写稿，晚上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往城中村跑。宋欣出租屋那张折叠桌的一半，永远属于她的电脑和资料。
“今天又跑了一个区，老居民楼火灾隐患，蹲了六个小时才拍到证据。”陆薇把一袋水果扔在桌上，人跟着瘫在床上，和念念挤成一团，“念念，给阿姨让点位置。”
念念咯咯笑着往旁边挪，小手去扯陆薇的马尾辫。
宋欣正在煮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吃饭没？”
“没。”
“加双筷子。”
这样的对话，六年里发生了无数次。
陆薇的工资不高，但每月雷打不动拿出一部分给宋欣。最开始宋欣不要，陆薇就换成实物，买米买油买念念的衣服，直接送到出租屋。后来宋欣懒得跟她争了，只说“记账”，陆薇就笑：“记吧，等念念长大挣钱了还我。”
只有念念住院那次，陆薇直接转了五千块过来，备注写着“借你的，要还”。宋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收下了。
陆薇做记者最大的便利，是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
她跑法院线，跑公安线，跑民政线。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顺手查一查和宋家有关的线索。宋国栋的公司，宋子安的活动，赵婉的社交圈。六年里她攒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宋家的公开信息和灰色地带的边角料。
“你看这个。”陆薇把电脑屏幕转给宋欣。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某疗养院因管理不善被家属投诉，卫生部门责令整改。新闻配图里，疗养院的大门拍得很清楚——青川市仁济疗养院。
宋欣的手停在屏幕上。
“青川市。”她的声音很轻。
“对。我查了，这家疗养院背后有宋国栋的关联公司控股。”陆薇顿了顿，“你妈可能就在那里。”
宋欣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慢慢红了。六年了。她找了六年，每次有一点线索，宋国栋就会把线掐断。可陆薇找到了。
“别哭。”陆薇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这只是可能，我还在核实。”
“嗯。”
宋欣擦了擦眼睛，把念念从床上叫过来：“念念，跟妈妈去洗手，准备吃饭。”
念念跑过来，牵住宋欣的手，仰头问：“妈妈，陆薇阿姨今天在我们家睡吗？”
“嗯，阿姨今天陪念念。”
念念开心地拍手，陆薇在后面喊：“我要睡里面！”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城中村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对面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
“你上次说，程屿联系过你？”宋欣问。
陆薇点头。程屿是顾斯寒的助理，陆薇因为工作关系和他有过几面之缘。顾斯寒出狱后创办SY集团，程屿一直跟着他。
“他说顾斯寒在查你。”
宋欣没说话。
“查你六年的经历，查念念。”陆薇侧头看她，“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能瞒多久瞒多久。”
“为什么？”
宋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六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粗糙、干裂，指节粗大。她笑了笑：“薇薇，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陆薇没接话。
“我最怕他来找我，问我念念是谁的孩子。然后我说是他的，他不信。他说宋欣你又骗我，六年前你骗我坐牢，六年后你又拿个孩子来骗我。”宋欣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把念念从我身边抢走，带去验DNA。结果出来了，是他的。但他不会把孩子还给我。”
她顿了顿。
“他会带着念念去做手术，治好她的心脏，然后告诉她，你妈妈是个骗子。”
陆薇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陆薇握住她的手，“可你也不能瞒一辈子。念念需要手术，你一个人扛不住。”
宋欣没说话。她抬头看着对面楼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想起念念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放在自己胸口时的重量。那么轻，那么暖。
“等念念手术做完。”她终于开口，“手术做完，我再想以后的事。”
陆薇叹了口气，没再劝。
几天后，陆薇在报社整理资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陆记者吗？我是青川市仁济疗养院的护工，我姓周。之前你打电话来问过林静的事，我……我想了几天，还是决定跟你说。”
陆薇的手指按紧了录音笔。
“林静确实在我们这里，用的是假名。但她的情况不太好。”周护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阵子有人来看过她，一个中年女人，来了之后就把她的药换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没关系，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换的什么药？”
“我不知道。但林静以前偶尔还有眼皮动，这阵子完全没反应了。”
陆薇攥紧了手机：“你能帮我拍一下药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试试。”
挂了电话，陆薇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给宋欣发了条消息：有线索了。你妈在青川仁济。但情况不太好。
她盯着屏幕，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这些年她太清楚宋欣承受了多少。每一点希望都可能是新的伤口。她想了想，删掉消息，重新打了一行字：周末我再去青川跑一趟，回来跟你细说。
她合上手机，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傍晚车流如织，霓虹灯次第亮起。报社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楼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而此刻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宋欣正坐在床边给念念讲故事。念念靠在她怀里，一只手抓着兔子玩偶的耳朵，一只手揪着她的衣角。
“妈妈，陆薇阿姨什么时候再来呀？”
“周末。”
“那她还会带草莓吗？”
“会。”
念念满意地闭上眼睛。
宋欣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六岁的念念已经长开了，眉眼渐渐有了顾斯寒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极了他当年画画时的样子。
她把女儿搂紧了一些。
手机屏幕亮了。陆薇的消息：周末我再去青川跑一趟，回来跟你细说。
宋欣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青川。她妈可能在的地方。她闭上眼，把脸贴在念念的头顶，闻着女儿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宋家的阴影从未远去。可这一次，她手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而此刻，另一座城市的别墅里，顾斯寒正翻看程屿最新送来的调查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宋欣近期与记者陆薇来往频繁。陆薇在查青川市一家疗养院。
他的手指在“青川”两个字上停住了。
顾斯寒放下报告，拿起手机拨通了程屿的电话。
“青川那家疗养院，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控股。”
“已经在查了。”
“快点。”
他挂了电话，走到落地窗前。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他不知道那家疗养院里躺着谁，也不知道他的女儿刚刚问起妈妈什么时候能带她去游乐园。
他只记得照片上那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让他心里某根弦微微发颤的脸。
他攥紧手机。
“宋欣。”黑暗中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