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白天被各种噪音填满,夜晚却被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欣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从不敢开灯。她怕光透出去,怕有人注意到顶层这间屋子里住了个不该住的人。
可该来的,躲不掉。
搬进来的第五天傍晚,宋欣正蹲在折叠桌前吃一碗清水挂面。面是陆薇上次来带的,一筒能吃半个月,她算着花钱。门突然被人敲响,三下,不轻不重,节奏里透着一种笃定的傲慢。
宋欣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没出声,赤着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声控灯亮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常年跟着主子干脏活的那种。
中年男人像是知道她在看,对着门板不紧不慢地开口:“宋小姐,宋先生让我来给你带句话。说完就走。”
宋欣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指甲掐进掌心。
“宋先生说,顾斯寒的案子已经结了。法院判了,卷宗封了,谁再翻,就是跟整个宋家过不去。”中年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他还说,宋小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宋家养了你十八年,不指望你报答,但求你别恩将仇报。”
宋欣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另外——”中年男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宋先生让我提醒你,你妈在疗养院住得好不好,全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你这边安分一天,你妈就平安一天。你这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那疗养院的设备老出故障,护工也不够细心,出点什么事,谁都不想的。”
宋欣的手指抠进墙皮里。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蹿到小腹,肚子隐隐坠痛。她下意识把手覆上去,护住那个还没有显怀的小生命。
“话带到了。”中年男人退后一步,“宋小姐,好自为之。”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声控灯一层层灭掉,最后整栋楼恢复死寂。
宋欣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水泥地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她抱住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上面。没有哭,眼泪在探监室那天地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面已经坨了,黏在碗底。她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吃完她坐到床上,拿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拨号记录里还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宋宅”。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上面,最终还是锁了屏。
她拨通了陆薇的电话。
“薇薇,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那起车祸,当时被撞的人是谁?还活着吗?家属现在什么情况?”
陆薇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
“宋国栋派人来了。”宋欣声音很平,“他警告我闭嘴。他能这么急,说明那个案子里还有东西没处理干净。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行,我去查。”陆薇的声音压低了,“但宋欣,你别乱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宋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所以我不乱来。我就查。查清楚之前,我哪儿都不去,什么话都不说。但他们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那个被撞的人。”
挂了电话,宋欣重新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她已经看熟了,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每天晚上都盯着它看,看着看着就能睡着。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宋国栋派人带的那句话——“你妈在疗养院住得好不好,全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母亲林静昏迷六年了。
六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在高速上出了连环车祸,从那天起就再没醒过。宋国栋把她安排进最好的疗养院,当时所有人都说宋国栋对妻子不离不弃,是模范丈夫。
直到宋欣在法庭上被迫指证顾斯寒的那一天,她才知道,母亲的疗养院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牢笼。只要她敢反抗,氧气管一拔,监控一关,一个植物人停止呼吸,谁会起疑?
宋国栋用母亲的命,换了她的沉默。
宋欣闭着眼,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抚着小腹。
“宝宝,妈妈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轻声说,“但妈妈会等。等妈妈攒够力气,等妈妈找到证据。你乖乖长大,别像妈妈这么没用。”
城中村外的马路上,有摩托车飞驰而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有人在楼下喊谁家的灯没关,有小贩推着车吱呀呀地走。
宋欣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里是夏天的那个夜晚。六月六号,她十八岁生日。顾斯寒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用攒了三个月打工钱买了一束花,插在喝空的可乐瓶里。花不新鲜,蔫蔫的,但她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他牵她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说宋欣,等我毕业了,我挣了钱,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妈住最好的疗养院,我照顾你们一辈子。
她说好。她说顾斯寒,我等你。
梦到这里断了。
宋欣醒来时,天已经全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折叠桌上,照出灰尘飞舞的轨迹。
她坐起来,发现手里还攥着脖子上那枚银戒指,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手机响了。陆薇发来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查到了。被撞的人叫周大勇,环卫工,右腿截肢,现在在城郊康复医院。宋家给了封口费,但他儿子不认。宋欣,这条线可能是突破口。”
宋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城郊康复医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道逼仄的天光。宋国栋以为她挺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他错了。她不需要自己去做。
但她得先让宋国栋相信,她已经被吓住了。
当天下午,宋欣用那张新办的手机卡,主动给宋国栋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你别动我妈。
短信发出去三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乖。
宋欣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扔到床脚。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陆薇送的那本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第一个字:周。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城中村的傍晚热闹又嘈杂。而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宋国栋以为封住了她的嘴就能高枕无忧,他错了。
她可以闭嘴。
但她也可以,在沉默中磨刀。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监狱里,顾斯寒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底部的刻痕。那些刻痕是他用指甲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一个又一个“正”字,数着他入狱的天数。
在最新一个“正”字的最后一笔旁边,他刻下了两个字。
宋欣。
刻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眼角有东西滑下来,被枕头无声地吸收。
他恨她。
可他每天都在想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铁窗,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而那道霜里,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