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的车在城中村逼仄的巷道里拐了七八个弯，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民房前。
“到了。”
宋欣下车，抬头打量这栋楼。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半空，墙面上贴满褪色的租房广告，楼下的垃圾桶散发着隔夜饭菜的馊味。和宋家别墅那种连地砖都透着金钱气息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顶层，一室一厅。”陆薇锁好车，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房东是我同事的亲戚，不问来路，只收现金。周围住的都是打工人，早出晚归，没人会注意你。”
宋欣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硌进掌心。
“一个月一千二，我付了半年。”陆薇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现金，你先用着。还有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明天我去帮你办。”
“薇薇——”宋欣喉咙发紧。
“别跟我煽情。”陆薇打断她，眼眶却已经红了，“你他妈一声不吭就跑去坐牢、探监、流产、又告诉我没流产，我心脏受不了。现在就一个要求，上楼，躺下，睡觉。医生说你再折腾一次神仙都救不了你肚子里的那块肉。”
宋欣没再说话，默默跟着陆薇爬上六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墙皮脱落得像鱼鳞。走到五楼拐角时宋欣停下脚步，小腹一阵闷闷的坠痛，她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陆薇回头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宋欣扯了扯嘴角，“我撑得住。”
推开顶层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宋欣愣了一瞬。
屋子很小，小到站在门口就能把整个空间看尽。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光线稀薄。角落里有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折叠桌，桌面放着一只电热水壶和几包方便面。
这和宋家大小姐住了十八年的卧室比起来，连人家的衣帽间都比这个大。
“简陋了点。”陆薇跟进来，语气有些局促，“但安全。这里鱼龙混杂，宋国栋的势力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这种犄角旮旯。”
“很好。”宋欣走到床边坐下，手掌覆上小腹，环顾着这个逼仄的空间，“真的很好。”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失落，没有委屈。陆薇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和六天前那个在探监室里被撕碎所有画、被踩碎所有尊严的宋欣，像是两个人。
“你打算怎么跟宋家那边断？”陆薇靠着门框问。
宋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掰成两半的银行卡，放在折叠桌上。
“宋国栋给了我五十万，让我安分守己。我把卡掰了。”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从现在起，宋家的一切我都不要。钱，不要。身份，不要。就连姓宋，我都可以不要。”
“那你妈——”
宋欣的手指缩紧。
“我妈……”她低下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我查过了，宋国栋把她从原来的疗养院转走了。具体转到哪里，我不知道。”
陆薇脸色一变：“他拿你妈威胁你？”
宋欣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你现在是腹背受敌。”陆薇关上门，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宋国栋手里有你妈，顾斯寒那边你一个字都不能说。你一个人挺着肚子躲在城中村，生孩子、养孩子——”
“我不是一个人。”宋欣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我有你。”
陆薇嘴唇抖了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两下眼。
“还有他。”宋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声音忽然软下来，“他陪着我。”
陆薇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谁。
“你到现在还——”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叹息，“顾斯寒那个人，值不值得你搭上六年大好青春，我是真不知道。但既然你决定了，我陪你。”
宋欣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
绳上系着一枚素银戒指，款式简单，内圈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寒”字。那是十八岁生日那晚，顾斯寒送她的。他当时刚打完篮球，满手是汗，把戒指往她掌心里一塞，耳尖红透，别过脸说：“自己买的，便宜货，你别嫌弃。”
她当时笑他连个像样的首饰盒都没有。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钻的。但今天这个，你必须戴着。”
那晚之后，她就再没摘过。
陆薇看到那枚戒指，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宋欣把红绳重新系回脖子上，戒指贴着心口那一寸皮肤，冰凉、硌人、却踏实。
“从今天开始，我叫宋欣。”她抬起头，目光从窗外那片逼仄的天光收回来，落在陆薇脸上，“但宋家的大小姐，死了。”
第二天一早，宋欣在手机店用陆薇的身份证办了张新卡，把旧卡掰断扔进下水道。她拨出的第一个电话，打到了宋国栋的办公室。
“爸。”她靠在城中村楼道的墙边，声音平静。
“你在哪？”宋国栋的声音沉下来，“为什么出院了？”
“我流产了。”宋欣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医生说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孕。宋家的脸面，我撑不住了。我也不会再回宋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欣抬头看着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声音很轻却很稳，“从今天起，我不姓宋了。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顾斯寒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但你们也永远别来找我。”
“宋欣——”
“我妈在哪家疗养院，我不问。”她打断了宋国栋，“但你们最好保证她好好活着。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宋子安把牢底坐穿。”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宋国栋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宋欣以为他挂了。然后宋国栋笑了一声，很冷：“行。宋欣，你硬气。那就滚吧。但记住你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宋家没你这号人。”
“好。”
宋欣挂了电话，蹲在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掉。她只是蹲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彻底熄灭，整条楼道陷入黑暗。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爬上六楼。
推开门，阳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折叠桌上那几包方便面上。宋欣走过去，拿起一包，撕开，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袋子里，一半放进碗里用热水泡开。
她坐在床边吃面。面很烫，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斯寒画画用的那套炭笔，还在宋家别墅她房间的抽屉里。那套笔用旧了，木杆上全是他的手印。她藏了快两年，一直没舍得扔。
宋家别墅现在大概已经进不去了。
算了。
她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手放在小腹上。窗外的天光从白变灰，从灰变暗，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故意伤害案 证人 翻供”，指尖悬在搜索键上停了几秒，又删掉。
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国栋的势力盘根错节，她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挺着个肚子出去喊冤，等于找死。但她可以等。
等孩子出生，等孩子长大一点，等宋家的破绽露出来，等顾斯寒出狱。
三年。
她算过，顾斯寒被判三年，表现好的话可能减刑。她不用等太久。等她攒够了证据，等孩子大一点，等她能把母亲从宋国栋手里救出来——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六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里有光，那种从废墟里硬生生扒拉出来的光。
她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顾斯寒，你好好活着。等我把这一切都翻过来，我去找你。”
城中村楼下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隔壁楼有人吵架，远处有火车鸣笛。嘈杂、拥挤、烟火气十足。
而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一个关于六年后重逢的疯狂计划，在这个夜晚悄悄扎了根。
陆薇发来短信：明天带你去办新身份证，名字想好了吗？
宋欣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宋欣。
然后她想了想，删掉“宋”字，换成了一个更普通、更不容易被找到的姓。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银戒指，在城中村的嘈杂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