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宋欣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指尖掐进掌心。三天了,整整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那本画满顾斯寒的素描本哭了又哭,最终还是在探视单上签了字。
铁门哐当打开。
顾斯寒穿着灰色囚服走出来,颧骨上有块淤青,嘴角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迈开长腿走到玻璃隔板对面坐下。
他瘦了,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宋欣拿起话筒,嘴唇哆嗦着:“顾斯寒……”
他没碰话筒,只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那本她画了他整整三年的素描本,探监不允许带东西,他竟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你来了正好。”
顾斯寒把本子举到玻璃前。宋欣瞳孔骤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而用力地,将那张画着他侧脸的纸撕成两半。
“拜你所赐。”
又是一页,画的是他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撕碎。
“我们之间——”
画的是他打篮球时回头笑的瞬间。撕碎。
“——再无可能。”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探视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宋欣看着那些碎片里他破碎的眼角、破碎的嘴角、破碎的温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不,顾斯寒你听我说——”她整个人扑在玻璃上,话筒几乎捏碎,“我怀孕了。”
动作停了。
顾斯寒手里还剩半页纸,上面是六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牵她手时画的速写。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泛白。
宋欣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迅速被更浓重的恨意填满。
“怀孕?”他笑了,那笑声通过话筒传过来,像碎玻璃刮过铁皮,“宋欣,你为了减刑,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没有——”
“你指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天?”他站起来,囚服袖口下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入狱第一周被人打的,“你拿着我的前途换你宋家的太平,现在又拿孩子来换什么?”
宋欣张着嘴,所有解释堵在喉咙口。她不能说。母亲还在宋国栋手里,疗养院的每一针每一管药都是枷锁。
小腹突然一阵坠痛。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从身体里往下拽。宋欣猛地弯下腰,话筒磕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嗡鸣。疼痛从下腹蔓延到后腰,一波比一波凶猛,她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宋欣。”顾斯寒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嘲讽,“演得真像。”
血。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宋欣低头,看见白色裤管上洇开一朵鲜红的花,正在迅速扩大。
“不……不要……”她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顾斯寒终于看见了她裤管上的血。
那抹红色在惨白的灯下刺目得像刀。他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掌拍在玻璃隔板上:“宋欣!”
“医生……叫医生……”宋欣从椅子上滑下去,蜷缩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她意识开始模糊,只听见铁门撞击声、狱警的呼喊声、还有玻璃后面顾斯寒的声音,那个恨她入骨的男人,此刻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宋欣!宋欣你听见没有——”
“我真的……没有骗你……”她攥着话筒的手指松开了,眼前的一切旋转发白,“孩子……是你的……”
话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斯寒被狱警架住胳膊往回拖,他拼命回头,看见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宋欣抬上担架。她身下的地面,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扩大。
“宋欣——”
铁门在他面前关上。
顾斯寒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那本撕碎的素描本碎片还攥在他掌心,指缝间渗出的血和纸屑黏在一起,分不清谁在流血。
“她说孩子是我的……”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6月6日,她十八岁生日。出租屋的床单上,她疼得咬破了嘴唇,却笑着对他说“我不后悔”。
然后第二天,她在法庭上指证他酒驾肇事。
“不可能……她骗我……她一定在骗我……”
可那摊血的颜色,红得那样真实。
狱警来催他回牢房,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满手碎纸和血,突然一拳砸在墙上。
指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如果她骗我……”他对着空荡荡的探视室喃喃自语,“如果她真的……”
话没说完。
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宋欣没有骗他,那六年前的指证,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探监室的铁窗很高,天光惨白。
而此刻躺在急救室里的宋欣,正抓着护士的手,气若游丝地重复一句话——
“别告诉他……别告诉顾斯寒……这个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她眼前闪过宋国栋的脸,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用母亲的呼吸机做要挟,用整个宋家的存亡做筹码。
“宋欣,你想让顾斯寒活着出狱,就按我说的做。”
“否则,他能不能活过第一年,就看你的表现了。”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
而监狱那边,顾斯寒被关进禁闭室。黑暗中他蜷着受伤的手,一遍遍回想宋欣最后那句话,和那摊血。
“这个孩子……究竟是救赎……”
他闭上眼,耳边是铁门关上的回响。
“还是另一场劫难?”
禁闭室外,狱警的脚步声远去。
而千里之外的宋家别墅,宋国栋挂断电话,对身旁的赵婉露出满意的笑:“宋欣进医院了,孩子大概率保不住。告诉那边,盯紧点,别让她有机会和顾斯寒再接触。”
赵婉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敲着茶杯:“那她要是执意要生呢?”
宋国栋点燃一根烟,烟雾后眼睛眯起:“她不会的。她妈的命,攥在我手里。”
窗外夜色如墨。
而急救室里,宋欣的手指动了动,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顾斯寒的手,没有孩子的温度,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白,白得像法庭上那张判决书。
她嘴唇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顾斯寒……孩子……我们的孩子……”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像在倒数什么,是孩子的去留,还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