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手术前两天,宋欣的胃先撑不住了。
这个毛病是六年前落下的。她生完念念第二周就去了便利店上班,白天站一天,晚上去烧烤摊洗盘子。经常一整天只吃一顿饭。胃痛从那会儿就开始了,可她没时间管。后来念念查出心脏病,她更顾不上自己。偶尔痛得厉害就吞两片药,不痛了就忘了。六年,她一直这样。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后,她坐在折叠桌前整理住院清单。胃里忽然一阵绞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从里面往外拽。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攥着桌角的手指节发白,等那阵痛过去。可这一次,痛没有过去。它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眼前发黑。
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妈妈?”
宋欣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念念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她身边,小手扯着她的袖子:“妈妈,你说话呀。”
宋欣一张嘴,胃里翻涌,弯下腰干呕起来。念念吓坏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了:“妈妈你生病了?我去找王婶——”
“别去。”宋欣挤出两个字。她抓着念念的手,攥得很紧,“妈妈歇一会儿就好。”
念念蹲在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宋欣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帮妈妈倒杯热水。”
念念跑去倒水。踮着脚够到暖水壶,一只手扶着杯沿,一只手倾斜壶身。热水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出声,把杯子端过来。宋欣喝了两口,胃里还在翻。念念蹲回她面前,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她嘴唇在抖,可硬撑着没哭。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
“念念,”宋欣的声音在抖,“帮妈妈把手机拿过来。”
念念递来手机。宋欣翻到陆薇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薇薇,我胃痛,很厉害。你能不能来一趟?”
陆薇二十分钟后到了。推开门的时候,宋欣已经蜷缩在折叠桌旁边的地上,脸色灰白。念念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兔子玩偶,把兔子耳朵贴在宋欣脸上。
“宋欣!”陆薇冲过去把她扶起来,“你撑着点。”
下楼的时候,宋欣的腿在发软。陆薇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念念跟在后面,小脚丫踩在楼梯上,一脚一脚的,没有出声。到了楼下,陆薇把宋欣扶进车后座。念念自己爬上另一侧车门,坐在宋欣旁边,两只小手抱住她的胳膊。
到了急诊,宋欣被推进检查室。念念被拦在外面,小手攥着门框。陆薇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念念别怕。”
念念没有哭。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急性胃炎,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黏膜严重损伤。医生建议住院,至少输液三天。陆薇去办了手续。念念被允许进去的时候,宋欣已经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脸色白得像纸。
念念走到床边,踮着脚,把手伸过去,够到宋欣的手。宋欣的手背很凉。念念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针头的胶布,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又伸过去,贴在宋欣手背上。
宋欣睁开眼。念念凑得很近,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妈妈,疼不疼?”
宋欣摇了摇头。
“妈妈骗人。”念念说,“你手好凉。”
宋欣眼眶热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念念的小手一直贴在那里。站累了就蹲下来,蹲在床边,小手还是贴在上面。陆薇买了热粥回来,宋欣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念念,坐椅子上好不好?蹲着腿会麻。”
“不。”念念摇头,“我陪着妈妈。”
宋欣闭着眼。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意识在药效里浮浮沉沉。听见念念在耳边叫妈妈,听见陆薇在打电话,听见护士推车经过。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攥着念念的手,攥着那枚银戒指,攥着最后一丝清醒。
念念忽然开口了:“妈妈,我明天不去幼儿园了。我在这里陪你。”
“不行。”宋欣睁开眼,“念念要去幼儿园。妈妈没事。”
“可是你手好凉。”
“妈妈输完液就好了。妈妈答应你,等你手术做完,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念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脸。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唇抿着,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妈妈,我以后不问你爸爸的事了。”她说,“你不要生病。”
宋欣的手指停住了。
念念的表情很认真。她是在跟妈妈做交易。她愿意拿“不问爸爸”来换妈妈不生病。她不知道那个“爸爸”是谁,可她觉得,只要她不问,妈妈就不会那么累了。
宋欣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她一开口,声音会碎。她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念念的手暖乎乎的,贴在她冰凉的脸上。
陆薇站在旁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屿发来的。
“她在哪家医院?”
陆薇盯着那行字。她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她知道程屿的消息意味着什么。顾斯寒在找宋欣。她知道。可她不确定宋欣现在需不需要顾斯寒。
念念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可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宋欣的手背。夜深了,急诊观察室里人来人往。念念蹲在床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可她硬撑着不睡。宋欣睁开眼,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
“念念,靠过来。”
念念站起来,爬上床,蜷在宋欣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针。她把小脑袋贴在宋欣的胳膊上,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了。
宋欣没有睡。她偏过头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嘟着。宋欣把兔子玩偶拿过来塞进念念怀里。念念的小手在睡梦中攥住了兔子耳朵。
宋欣闭上眼。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
念念的书包就放在床边椅子上。书包最里面那一层,有一张折好的画纸。念念今天早上塞进去的。她打算手术那天拿给妈妈看。画上有爸爸,有妈妈,有她。她想让妈妈知道,她心里有爸爸。一直都有。
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窗外的夜很深。
而此刻,城中村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处。车里的人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程屿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陆薇没有回消息。他看着医院的方向,引擎低低地响着。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子里是温热的粥。他等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宋欣不知道这些。她只攥着念念的手,攥着那枚银戒指,攥着最后一丝清醒。念念的手术。她得撑到念念手术。她必须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