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发来那条消息之后，陆薇没有回。她太忙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跑了两趟交警队，翻了三年前的公开记录，又托人找到了当时处理事故的退休交警。她手里那本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事故现场的记录里有几处涂改，被撞的环卫工拿到的赔偿金只有正常标准的三分之一，而那个环卫工拿到钱之后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些信息单独拎出来看不出什么。可放在一起，就能拼出一个被精心掩盖的轮廓。
第三天傍晚，她从法院旁听出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低着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的咖啡店推门出来，正好和她走了个面对面。
她认出了那张脸。宋子安。他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陆记者。”
陆薇停住脚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杯热饮，嘴角弯着，露出一颗虎牙。和宋欣旧照片里那个少年比，他长开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当回事。
“宋子安。”陆薇把包带攥紧了。
“别紧张。”他笑了笑，靠在咖啡店门口的柱子上，“我就是想问问，我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怪想她的。”
“你姐？”陆薇盯着他，“六年前你们把她赶出宋家的时候，怎么没想她？”
宋子安的笑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样子。“那都是我爸的主意，跟我没关系。”他喝了口热饮，目光从陆薇脸上滑到她攥紧的包带上，“听说她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吧。住在城中村那种地方，啧啧。”
陆薇的手指攥紧了包带。“你怎么知道她住哪儿？”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宋子安歪了歪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幼儿园的照片。他手指间夹着两张照片，翻过来对着她。第一张是陆薇从法院出来的侧影。第二张是陆薇站在自家楼下的背影。
“陆记者，你最近跑了不少地方。”他的声音压低了，“交警队，法院，还去找了当年处理事故的那个退休交警。你查那些东西做什么？”
陆薇没有退。
“你猜我查那些做什么？”
宋子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拇指悬在录音键上。
“宋子安，我是一名记者。”她的声音很平，“我手里有你在法院旁听记录，有你公司的工商信息，有你过去三年所有的交通违章记录。我查了你很久。”
宋子安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陆薇手里的手机，喉结动了一下。“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陆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她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播放键悬在上面，没有按下去，可她把屏幕朝上，让宋子安看清那个文件名。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六年前的日期。六月六号。
宋子安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盯着那串日期，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杯子。纸杯被他攥得变了形，热饮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陆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从哪弄到的？”
“我有我的办法。”陆薇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包里，“宋子安，你姐欠你们宋家的，她一个人扛了六年。现在你爸拿你外甥女的命来威胁她。你觉得我会坐视不管？”
宋子安往前迈了一步。他比陆薇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阴影罩住了她半张脸。热饮还在往下滴，滴在他的皮鞋上，他没有管。
“陆记者，你管得太宽了。”
“我就管了。”陆薇抬起头，下巴微微扬着，“你回去告诉宋国栋，他拿一个六岁小女孩的命来要挟自己亲生女儿，这种事我做记者的，见得多了。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当爹的，能做到这个份上。”
宋子安盯着她。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可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饮料渍。然后他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整了整西装袖口。
“行。”他偏了偏头，“陆记者，你爱查就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查的那些东西，查到了是你有本事，查不到是你命不好。可你要是查到了，又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不是命不好的问题了。”
他转过身，往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你告诉我姐一声。宋先生说，念念的手术做完之后，最好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
他走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和顾斯寒走路的样子有几分像。陆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很凉，吹得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外壳发冷。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碰到宋子安了。他让我告诉你，念念手术之后带她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
发送。她又打了一行：“他在查你。他手里有我的照片，跟了我好几天了。”
发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子安消失的方向。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地铁站。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正蹲在折叠桌前收拾念念下周住院要带的东西。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到陆薇发来的两条消息。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宋子安。宋国栋。念念手术后离开这个城市。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叠念念的衣服。那件蓝色的睡衣，那双粉色的拖鞋，那只兔子玩偶。她叠得很慢，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叠完最后一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口对面那栋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她拉上窗帘，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宋家要她走。顾斯寒要她留。她夹在中间，进退都是刀。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着的念念，念念的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把念念的手放进被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她翻到陆薇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不走。”发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床边，把念念的被子掖好。
然后她坐在折叠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她开始写一张清单。清单的第一行是：夜总会经理。第二行是：沈墨。第三行是：陆薇。她在每行后面画了一个勾，又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能做的事。”
她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放在念念那沓画的最上面。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床边。念念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单上摸了摸。宋欣伸手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在睡梦中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谁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