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念念坐在折叠桌前吃早饭,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宋欣拉开抽屉,把请柬从最深处抽出来。抽屉里那沓念念的画还在,歪歪扭扭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手牵着手。她把请柬翻到背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请务必出席。”力透纸背,笔画锋利。
念念含着勺子,仰着头看她:“妈妈,你要去吃饭吗?”
“不去。”她把请柬折成两半,再折成四半。她的手指很稳。她折完最后一折,停了一拍。念念在旁边问:“妈妈你在折什么?”
“没用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的垃圾桶前面。垃圾桶里有一个空奶盒、几片碎纸屑、昨天择下来的菜叶。她低头看着桶底,手悬在垃圾桶上方,捏着那张折成方块的请柬。她想起请柬上那两个字,顾斯寒。她的手指在纸块边沿停了一拍。然后她松开了手。纸块落进垃圾桶里,砸在空奶盒上,闷闷的一声响。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扯她的袖子:“妈妈,我吃完了。”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嘴角的饭粒擦掉。“走吧,去幼儿园。”
她送念念去了幼儿园。在门口看着念念跑进去,回头冲她挥手。她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等念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转过身往城中村走。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程屿站在顾斯寒的办公桌前。
“她没来。”程屿的声音很平,“今天早上她把请柬折好,扔进了垃圾桶。我确认过了。”
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的笔停了一拍。极短的一拍。然后他继续翻文件。“她说了什么?”
“没有。只是在折请柬之前看了一会儿背面。”
背面。那行字。顾斯寒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写那四个字的时候,力透纸背。她看了。然后她扔了。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屿。“她那个孩子,手术定在下周三?”
“是。”
“沈墨那边,主刀医生定了?”
“定了。”
顾斯寒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程屿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过了很久,顾斯寒开口了。
“夜总会那边,散座的驻唱最近要缩减。你打个招呼,让她先休息一段时间。”
程屿愣了一下。“顾爷,她需要那份收入——”
“我知道。”顾斯寒打断他。他转过身,看着程屿。“她需要钱。她需要给念念做手术。可她拒绝了那张请柬。她选了跟我划清界限。那她就该知道,划清界限之后,这条路要怎么走。”
程屿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您是想逼她回来求您?”
顾斯寒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背影绷得很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她选了。”
程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顾斯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伤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请柬底稿。翻到背面,那四个字还在。“请务必出席。”力透纸背,笔画锋利。她看到了。然后她扔了。他把请柬底稿对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关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他攥紧拳头,把那股抖压回去。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刚把外套挂好,手机就响了。夜总会经理的电话。她接起来,经理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
“宋欣,最近散座的驻唱要缩减。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通知。”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经理,我——”
“别问了。”经理打断她,“我也没办法。上面打了招呼。你被停了。”
电话挂了。宋欣攥着手机坐在折叠桌前,耳边嗡嗡地响。念念的手术费已经到账了。可房租下个月要交,念念出院后的药费要付,她自己的生活费也要钱。她攒的那两万三,交完这周住院的押金就没了。
她闭上眼。请柬上的字浮在眼前。顾斯寒。沈知意。她昨天折起那张请柬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以为自己可以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一个人扛着念念走下去。可她忘了,他不止会给她请柬。他还会把她最后一条路堵死。
她睁开眼,把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夜总会那边停了。散座驻唱缩减,让我等通知。”
陆薇秒回:“顾斯寒干的?”
宋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她拉上窗帘,转过身。念念的兔子玩偶在床上,耳朵耷拉着。她走过去,把兔子玩偶拿起来,攥在手里。兔子的毛绒耳朵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户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耳边碎发在动。
她攥着那只兔子玩偶,攥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把兔子放回床上,理了理它的耳朵。念念晚上回来还要抱着它睡觉。耳朵不能弄皱了。
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眼。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煮面。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攥着筷子,背挺得很直。
而此刻,幼儿园里,念念正坐在小板凳上,用蜡笔画画。她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牵着一个最小的。她在高的那个旁边画了一双很黑的眼睛,又在眼睛下面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她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不够像。她把蜡笔换了一支,在高的那个人的口袋里画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把棒棒糖涂成红色,涂得很认真。
“念念,你在画什么?”旁边的老师弯下腰问她。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画的是我爸爸。”
老师愣了一下。“你爸爸?”
“嗯。我妈妈说的,我爸爸很高,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念念低下头,继续涂那根棒棒糖,“我妈妈还说,我爸爸口袋里永远都装着棒棒糖。他以前给妈妈买过,也会给我买的。”
老师蹲下来,看着那张画。画上那个高个子男人,眼睛很黑,嘴角弯弯的,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爸爸”。
念念把画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画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那一层。她拍了拍书包,小声说:“爸爸,等妈妈带我去医院把心脏修好了,我就把画给你看。”
她不知道她爸爸在哪里。她只知道那个叔叔的眼睛黑黑的,和她的一样。她只知道他蹲下来看过她,接过她的棒棒糖,没有要。她只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折叠桌前。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面,吃得很慢。她不知道念念在幼儿园画了什么。她只知道念念晚上回来会抱着兔子玩偶睡觉。她只知道自己口袋里有二十三块钱,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夜总会经理的,一个是王婶的。她不知道下一个电话会从哪里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窗户上那条裂缝把外面的天割成两半。一边是灰的,一边是白的。她攥着领口里的银戒指,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