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手术定在下周三。距离那天还有四天。可程屿提前来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宋欣以为是王婶来送念念落下的围巾,拉开门,看见程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只乳白色的信封。信封很厚,烫金暗纹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泛着冷光。宋欣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宋小姐。”程屿把信封递过来,表情很平静,“顾先生让我送来的。”
宋欣没有接。
程屿也没有催,只是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他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宋欣站在门口,盯着那只信封。念念从床上探出头来喊:“妈妈,辫子还没扎完。”
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念念把皮筋递给她,仰着头等她继续。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头发上机械地绕着皮筋,目光穿过那道窄窗,落在灰蒙蒙的天上。念念的手术能做了。费用到了。沈墨没有说钱从哪里来,她也没有问。可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深色风衣,站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处,看了她们很久。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错觉。她只知道念念的手术能做了。
可这只信封,让她知道那个影子是真的。
扎完辫子,她走到鞋架前面,拿起那只信封。拆开封口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里面掉出一张卡片,烫金字的请柬,白底黑字,印着两个名字。
顾斯寒。沈知意。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顾斯寒。三个字,烫金的,印在白底上。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念念又喊了一声“妈妈”。请柬上写着日期,下周五,万豪酒店,订婚晚宴。他要和沈知意订婚了。邀请她,宋欣,去参加他的订婚宴。
她翻到背面。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请务必出席。”
她认得那个笔迹。六年前他在出租屋里给她画速写的时候,在每一张画纸的角落写的都是这个签名。力透纸背,笔画锋利。她曾把那摞画纸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她没有忘。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仰着头看她手里的卡片。“妈妈,这是什么?”
宋欣把卡片翻过去,背面朝上。“请柬。”
“什么是请柬?”
“就是……有人要请客吃饭。”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们要去吗?”她又想了想,忽然仰起脸,“那个叔叔会不会也在那里?就是那个眼睛黑黑的叔叔。”
宋欣的手指停住了。念念歪着头等她回答。宋欣站起来,把请柬从地上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她的手在抖,可她弯下腰帮念念把鞋带系好,声音很稳:“走吧,去幼儿园,要迟到了。”
念念“哦”了一声,背上小书包。宋欣牵着她的手出了门。楼道里很暗,念念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走到巷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她送念念去了幼儿园,在门口看着念念跑进去,回头冲她挥手。她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宋欣坐在折叠桌前,把请柬从口袋里掏出来。她翻到背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请柬折好,拉开抽屉,放在最深处。抽屉里只有一沓念念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手牵着手。她从未扔过一张。请柬放在那沓画的最下面。她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看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念念拢进怀里。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而此刻,顾斯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坐了很长时间。他想起沈墨说的那些话——“她在包间里喝酒的时候,刚在医院守了念念一整夜。”他想起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他想起念念问宋欣的那句话——“那个叔叔会不会也在那里?”念念记得他。那个孩子记得他。她只见过他两面,可她说“那个叔叔会不会也在那里”。
他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那张请柬。他不知道自己是恨她,还是想让她看见他。也许都有。也许恨和别的东西从来就分不开。他睁开眼,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来不来。”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停住了。
而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躺在床上,念念已经睡着了。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抽屉最深处,那张请柬压在一沓念念画的画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可她刚才把请柬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沿停了一拍。那一拍里,她听见念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可她觉得,念念说的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