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欣没有合眼。
念念在病床上睡得很沉，小手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呼吸平稳。宋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盯着相册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十八岁的顾斯寒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低着头，睫毛很长，嘴角弯着。那是她偷拍的，他从来不知道。她一直没删。
她把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明天下午两点，SY集团楼下”。程屿回了一个字：“好。”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走廊里的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照在念念的床单上。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宋欣伸手把被子掖好。她的手在发抖。
天快亮的时候，陆薇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看见宋欣坐在凳子上，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陆薇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到宋欣旁边，压低声音。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骗谁呢。”陆薇把豆浆塞进她手里，“喝了。”
宋欣接过豆浆，没有喝。她攥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她低着头，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消失在晨光里。
“薇薇，”她的声音很轻，“我约了顾斯寒。今天下午两点。”
陆薇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宋欣。“你真的要去？”
“嗯。”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陆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有东西给他看。什么东西？六年前那场车祸，你查到什么了？”
宋欣沉默了几秒。“我查到了当年那个被撞的环卫工。他儿子去年找过你。你忘了？”
陆薇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环卫工的儿子……他只是说觉得赔偿金不对，他没有证据——”
“他有。他手里有一份当年的交警现场记录复印件。跟他手里的原件对不上。”宋欣看着陆薇，“你上周给我的。我看了。”
陆薇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再睁开眼时，她的声音很沉。
“宋欣，你听我说。你手里那份记录，可以作为证据。但你不能一个人去。顾斯寒是什么人？他在包间里让你喝酒的时候，他在巷口让你捡钱的时候，他让你摘戒指的时候，他在乎过你吗？你现在拿着东西去找他谈，他会怎么对你？”
“他会听。”宋欣的声音很稳，“他比谁都想翻六年前的案。”
“然后呢？他翻案之后呢？”陆薇往前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急迫，“他会觉得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会觉得你在查他。他会把你当成一个威胁。宋欣，你不能去。你让沈墨去。让律师去。你不能一个人走进那栋楼。”
宋欣低着头，攥着豆浆杯。杯壁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热气越来越淡。她想起念念昨天说的话——“那个好看叔叔会有办法吗？”念念什么都不知道。念念记得他。念念觉得他好看。念念觉得他有办法。可念念不知道，那个好看叔叔就是让她们走投无路的人。
“薇薇，”她的声音哑了，“念念的手术还有四天。”
陆薇沉默了。
“沈墨说最多五天。过了五天，术前检查数据全部作废。念念的心脏撑不了第二轮检查。”宋欣抬起头，看着陆薇，“我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退路。我手里只有那份记录。我只能拿那个去赌一把。”
陆薇看着她。宋欣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她瘦了很多。这一个月里她瘦了整整一圈。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她在夜总会包间里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一样直。和她在超市门口牵着念念的时候一样直。和她在巷口说“跟你没关系”的时候一样直。
“你去了之后呢？”陆薇的声音软了一些，“他要是拿了东西不认账呢？他要是翻脸呢？他要是拿这件事来威胁你呢？”
“那我就认了。”宋欣的声音很平，“他拿了东西不认账，我认。他翻脸，我认。他威胁我，我也认。只要念念的手术能按时做，他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陆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宋欣的脸上。宋欣眯了一下眼。陆薇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去可以。”陆薇没有回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进那间办公室，我就在楼下等你。”陆薇转过身，看着她，“如果半个小时内你没出来，我就报警。”
宋欣看着她。陆薇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那种光宋欣见过很多次，在六年前的出租屋里，在念念出生的产房里，在每一个她以为宋欣撑不过去的夜晚。她看着陆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看见宋欣和陆薇都站在床边，揉了揉眼睛。“妈妈……陆薇阿姨……”
“念念醒了？”宋欣走到床边坐下，把念念的小手攥进掌心里，“妈妈吵醒你了？”
念念摇了摇头。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柜上的包子，眼睛亮了一下。“有包子吃？”
“嗯。起来吃。”
念念坐起来，接过陆薇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她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今天是不是要出去？”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念念又咬了一口包子，“妈妈今天穿了外套。妈妈平时在医院不穿外套的。”
宋欣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穿了外套。她准备出门的外套。念念什么都知道。
“念念，”宋欣蹲下来，和念念平视，“妈妈出去办点事。下午就回来。你跟着陆薇阿姨，好不好？”
念念点了点头。她咽下嘴里的包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她举着那张纸，冲宋欣晃了晃。
“妈妈，这个给你。我今天早上画的。”
宋欣接过那张纸。她展开。画上有一个很高的男人，眼睛很黑，嘴角弯着，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旁边画了一个女人，矮一些，头发很长。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歪歪扭扭的线条，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可那个男人的眼睛画得很认真。黑亮黑亮的。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的边角。
“妈妈，”念念仰着脸看着她，“我把爸爸画进去了。你说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我画得对不对？”
宋欣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回答。宋欣把那张画对折，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她把念念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画得对。”她的声音很稳，“念念画得很像。”
念念满意地笑了，继续吃包子。宋欣站起来，和陆薇对视了一眼。陆薇点了点头。宋欣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我出门了。两点到。”
发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念念在后面喊了一句。
“妈妈——”
宋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妈妈，你见到那个好看叔叔，帮我跟他说，我画了他。”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门框。她没有回头。可她点了点头。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画，攥得很紧很紧。画上那个男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念念的眼睛一样。和她十八岁那年的顾斯寒一样。和此刻正站在SY集团顶楼落地窗前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她低下头，把那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画上的男人在冲她笑。眼睛黑亮黑亮的。她把画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医院大门。
天亮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往街边走。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程屿刚才发来的消息还亮着——“她出门了。两点到。”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来了。带着她说的“东西”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紧。她手里有东西。关于六年前那场车祸的。她要给他看。她一直在查那件事。她查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她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他闭上眼。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浮在他眼前。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然后那个画面碎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让她来。”他对着玻璃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