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西仁安疗养院。西楼特护病房门口。
宋欣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她站了很久。顾斯寒站在她旁边。沈墨站在走廊另一头。雨还在下。窗户上水流如瀑。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静躺在床上。六年。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颊凹下去。呼吸机还在。监护仪还在。数字跳动着。心跳。呼吸。血氧。她活着。六年了。她还活着。宋欣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她的手在抖。她伸出手。很轻。放在母亲手背上。母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宋欣的手指碰到母亲皮肤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妈。我来了。”
林静没有反应。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宋欣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贴在母亲手背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哭出声。顾斯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沈墨站在走廊里。看着监护仪。
宋欣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母亲能听见。
“妈。念念手术成功了。她很好。她六岁了。上幼儿园了。她很乖。她喜欢画画。喜欢兔子。她有一只兔子玩偶。旧旧的。我缝的。缝得不好。可她一直带着。妈。你醒过来看看她。她很可爱。长得像顾斯寒。也像我。”
林静没有反应。可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宋欣盯着。盯着。数字又跳回来了。她攥着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然后她开口了。
“妈。顾斯寒在外面。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我是被逼的。他知道我替他扛了六年。他不恨我了。他说他陪我。妈。你醒过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
林静的眼皮颤了一下。很轻。很轻。宋欣看见了。她盯着。盯着。可林静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宋欣凑过去。屏住呼吸。等着。一秒。两秒。三秒。林静没有再动。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宋欣攥着母亲的手。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沈墨。
沈墨走进来。检查监护仪。翻了翻林静的眼皮。又检查了各项数据。然后他看着宋欣。
“有反应。但很微弱。可能是神经反射。也可能是意识恢复的前兆。不好说。需要继续观察。”
“她能醒吗。”
沈墨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更久。但今天有反应。是好的。”
宋欣点头。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攥着母亲的手。她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
“妈。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宋欣坐在母亲床边。一整夜。她没有睡。她攥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到念念。说到顾斯寒。说到六年前。说到现在。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见。可她说了一整夜。顾斯寒半夜回了一趟医院看念念。念念睡得很安稳。他又开车回来。在疗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凌晨三点。他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赵婉那边。盯着。别让她接触任何人。”
程屿回复。“已经盯着了。她的律师。她的手机。全部监控。”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病房的门。宋欣在里面。林静在里面。他在外面。守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城东拘留所。律师会见室。
陈永昌坐在宋国栋对面。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陈永昌是宋家聘请的律师。代理宋国栋和宋子安两个人的案子。宋国栋靠在椅背上。手铐着。头发全白了。比六年前老了不止十岁。陈永昌开口了。
“念念手术成功了。昨天下午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恢复得很好。”
宋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宋欣没有后顾之忧了。”
陈永昌点头。
“她可以开口了。六年前的事。她可以说全部了。”
宋国栋看着陈永昌。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哑。
“赵婉呢。”
“赵婉和宋子安关在一起。不同审讯室。都交代了。宋子安全盘托出。赵婉也签了字。”
宋国栋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林静呢。”
“顾斯寒的人查到了仁安疗养院。沈墨昨天去的。现在还在那边盯着。”
宋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极短暂。极细微。然后他松开桌沿。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冷白色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难看。
“顾斯寒什么都查到了。林静。股权。车祸。证人。录音。他什么都拿到了。”
陈永昌没有说话。
“可他还差一样东西。”
陈永昌看着他。
“我的口供。”
宋国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反光。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我不给。我什么都不知道。林静的事。我不认。股权的事。我不认。车祸的事。我不认。你们有证据。可我不签字。我就拖着。拖到开庭。拖到审判。拖到所有人都忘了我。”
陈永昌推了推眼镜。
“宋总。赵婉和宋子安已经签字了。他们的口供加上顾斯寒手里的证据。足够定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拖。”
宋国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
“因为念念。”
陈永昌的手指停了一拍。
“念念手术成功了。可她的命还在我手里。”
陈永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宋总。我提醒你。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记录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陈永昌走了。门关上。宋国栋坐在椅子上。手铐着。他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他开口了。对着空荡荡的会见室。
“宋欣。你以为你赢了。可你忘了一件事。念念姓宋。”
上午十一点。城东拘留所。另一间会见室。
赵婉坐在椅子上。手铐着。面前是她的律师。赵婉开口了。
“念念手术成功了。林静有反应了。宋欣什么都知道了。宋国栋在拘留所里。什么都做不了。”
律师点头。
“我现在能做什么。”
律师沉默了一拍。
“赵女士。你签了口供。宋子安也签了。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谈判的了。”
赵婉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可我还有一件事没有说。”
律师看着她。
“关于林静。”
律师的手指停了一拍。
“林静在仁安疗养院的用药记录。宋国栋让我动过手脚。六年。我换了三种药。每一种都让林静的心肺功能慢慢衰竭。六年。林静本可以醒的。可宋国栋不让她醒。他怕她醒了之后会说出真相。他怕她指证他。”
律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赵女士。这个信息。你可以作为认罪立功的材料提交。”
赵婉看着他。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很冷。
“我不提交。我要留着。我要用它换一样东西。”
“什么。”
“我要见宋欣。”
下午两点。仁安疗养院。
宋欣坐在林静床边。攥着母亲的手。顾斯寒站在窗边。手机震了。程屿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走到走廊上。拨了程屿的号码。
“说。”
“赵婉要见宋欣。她说她有林静用药记录的证据。她说她可以交出来。条件是见宋欣一面。”
顾斯寒攥紧手机。
“她关在拘留所。她怎么见。”
“她说你去安排。她说她只见宋欣一个人。不带律师。不带警察。不带任何人。”
顾斯寒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宋欣坐在床边。攥着母亲的手。笑着。他开口了。
“告诉赵婉。要见她可以。先交出证据。”
程屿顿了一下。
“她说。她要先见到宋欣。见到之后。她才会交出证据。她还说……”
“还说什么。”
“她说。如果今晚之前见不到宋欣。她就让林静永远醒不过来。她说她在疗养院里留了人。只要她一句话。那个人就会动手。”
顾斯寒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查赵婉说的用药记录。查仁安疗养院六年的所有用药单。查赵婉说的三种药是什么。今天之内。”
程屿回复。“已经在查了。可疗养院的记录不一定齐全。”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宋欣坐在床边。攥着母亲的手。笑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赵婉手里有能让她母亲醒过来的证据。可赵婉要见她。一个人。不带任何人。他攥紧了手机。他不能让宋欣去。可她一定会去。因为那是她妈。
手机又震了。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婉说。她今晚就要见。不然。她就让林静永远醒不过来。”
顾斯寒攥紧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车钥匙。他决定先回医院。念念还在那里。宋欣还在疗养院。赵婉在拘留所。三个人。三个地方。他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