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斯寒从拘留所出来。
他没有回家。车开回安和医院。ICU门外。宋欣还坐在椅子上。攥着旧兔子。睡着了。她没有躺下。她坐了一夜。头歪在扶手上。嘴唇干裂。眉头皱着。顾斯寒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他没有叫醒她。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靠着墙。看着她。站了一夜。
早上六点。宋欣醒了。她睁开眼睛。身上盖着顾斯寒的大衣。肩膀上还残留着大衣的温度。她抬起头。顾斯寒站在旁边。靠着墙。眼睛是红的。下巴的胡茬又密了一层。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两点。”
“你站了一夜。”
“嗯。”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递给他。顾斯寒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宋欣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刚亮。走廊里很安静。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念念躺在床上。氧气面罩上的雾气一起一伏。比昨天好了一些。
七点。念念的ICU探视时间。
护士推开门。宋欣走进去。顾斯寒跟在后面。站在门外。宋欣走到念念床边。蹲下来。攥着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宋欣的手在抖。
“念念。妈妈在。”
念念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可她的手指攥住了宋欣的手指。比昨天有力了一些。宋欣低下头。把脸贴在念念手背上。顾斯寒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她们。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相册。
七点半。探视结束。
宋欣走出来。坐在椅子上。顾斯寒给她买了一杯热牛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顾斯寒坐在她旁边。半臂的距离。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所有会议推掉。所有行程取消。”
程屿的回复很快。“顾总。今天有三个会。城南那块地的签约。还有沈家那边的法务约谈。全部推掉?”
“全部。”
“好。我处理。”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宋欣看着他。她开口了。
“宋国栋的事。他昨晚怎么说的。”
“他要见念念。我拒绝了。你让我带话。他沉默了。他说他要想想。明天给答复。”
“今天就是明天。”
“对。今天他会给答复。”
宋欣低下头。看着旧兔子。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你去查。宋国栋说林静在城西一家私人疗养院。你去查。所有的疗养院。一家一家查。查林静的名字。查她的身份证号。查她六年前的转院记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花多少时间。”
顾斯寒看着她。点头。
“好。”
上午九点。程屿来了。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走过来。顾斯寒看见他。走过去。程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顾总。这是沈墨那边查到的。林静六年前的转院记录。第一家疗养院。城东康复医院。转院时间是六年前六月十五号。距离庭审结束三天。转院申请单上写的理由是‘家属要求’。签字的人。是宋国栋。”
顾斯寒接过文件袋。翻看。里面还有一份疗养院的护理记录。上面写着“患者林静。深度昏迷。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家属探视记录。零。”
“第二家疗养院呢。”
“还在查。城西有七家私人疗养院。程屿的人已经在跑了。一家一家查。”
顾斯寒把文件袋收好。他看了一眼ICU的门。宋欣坐在椅子上。攥着旧兔子。看着念念的方向。他开口了。
“继续查。今天之内。我要知道林静在哪家疗养院。”
“好。”
程屿转身离开。顾斯寒走回宋欣旁边。坐下来。宋欣看着他。
“查到了吗。”
“查到第一家。城东康复医院。第二家还在查。”
宋欣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旧兔子。然后她开口了。
“顾斯寒。你说。我妈还活着吗。”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很稳。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国栋用她来威胁你。如果她死了。他手里就没有筹码了。”
宋欣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点头。她攥住他的手。很紧。
中午十二点。念念第二次探视。
宋欣走进ICU。念念的眼睛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嘴唇在动。宋欣凑过去。听见了。念念在叫“妈妈”。声音很小。很哑。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攥着念念的手。念念的眼睛又闭上了。可她的手指攥着宋欣的手指。比早上有力了一些。赵启明站在旁边。看着监测仪。
“各项指标持续好转。如果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一切平稳。她就可以转出ICU。转到普通病房。”
宋欣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攥着念念的手。攥得很紧。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下午一点。顾斯寒的手机震了。
沈墨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她活着。”
顾斯寒攥紧手机。他回了一条。“详细说。”
沈墨的回复很长。“我到了仁安疗养院。城西清源路。出示了证件。要求查看林静的护理记录。疗养院的负责人犹豫了。我说我是医生。我要确认患者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治疗。负责人带他去了西楼特护病房。三床。我推开门。看见林静躺在床上。呼吸机还在。监护仪还在。她活着。六年了。她还活着。可她的护理记录有问题。用药记录不完整。护工换得太频繁。我怀疑宋国栋没有给她用最好的药。他在拖。拖到她自然衰竭。”
顾斯寒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ICU的门。宋欣在里面。陪着念念。他没有立刻告诉她。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沈墨的号码。
“沈墨。你留在疗养院。盯着。别让任何人动林静。我马上过来。”
“好。”
顾斯寒挂断电话。他走回宋欣旁边。宋欣刚从ICU出来。脸上有了一点光。念念今天睁了三次眼。叫了两次妈妈。
“念念在好转。”
“我知道。赵启明说了。”
“第二家疗养院查到了吗。”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查到了。城西仁安疗养院。林静在那里。六年。宋国栋和赵婉每周去一次。沈墨刚到了。她活着。”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旧兔子。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的眼睛很亮。
“她活着。”
“活着。”
宋欣低下头。把脸埋在旧兔子里。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出声。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她的眼睛很红。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顾斯寒。带我去见她。”
“等念念稳定。”
“我现在就要去。”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稳。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点头。
“好。我陪你去。”
宋欣站起来。把旧兔子放进包里。她看了一眼ICU的门。念念在里面。她在好转。她跟着顾斯寒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ICU的门。
“念念。妈妈去看外婆。很快回来。你乖乖的。”
ICU的门关着。念念在里面。宋欣转身走进电梯。顾斯寒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合上。
宋欣靠在轿厢壁上。攥着旧兔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母亲被转走的那天。她追到疗养院门口。铁门关上了。她拍着铁门。叫妈妈。没有人应。她蹲在门口。哭了很久。然后宋国栋的电话来了。他说“你妈转院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现在。她要去了。六年。她终于要去见母亲了。她低下头。看着旧兔子。攥得很紧。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跳到十六。顾斯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收回来。她攥着他的手。很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斯寒拉着她走出去。外面下着雨。他撑开一把伞。遮在她头上。两个人走进雨里。车停在门口。程屿在驾驶座上。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城西仁安疗养院。”
程屿发动引擎。车驶入雨幕。宋欣坐在后座。攥着旧兔子。看着窗外。雨很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念念的旧兔子。是她缝的。缝了三次。缝不好。线头都露着。念念一直带着。从不撒手。就像她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太松了。可从来没有摘过。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兔子。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我妈见到我。还会认得我吗。”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会。”
“六年了。她昏迷了六年。”
“可她是你妈。她会认得你。”
宋欣点头。她攥着他的手。更紧了。车驶入主路。雨刮器疯了似的刮。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她看着窗外。雨很大。可她不怕了。她要去见母亲。六年。她终于要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