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欣没有睡。
她坐在母亲床边。攥着那份股权转让书原件。翻到背面。看着那行铅笔字。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戴上口罩。戴上帽子。去了法院。
上午九点。城东法院。听证庭。
宋欣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她不想来。可她必须来。陆薇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律师。法院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赵婉的律师陈永昌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顾斯寒坐在对面。程屿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看她。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法官敲了法槌。听证开始。
陈永昌站起来。声音很稳。“法官。我方申请对六年前宋国栋诉顾斯寒交通肇事案中宋欣的证词进行重新审查。依据是新发现的证据。包括股权转让书原件。以及六年前六月十二号宋欣与宋国栋的完整对话录音。”
法官点头。“证据呈上。”
陈永昌把股权转让书原件递上去。又把U盘递上去。书记员接过。插进电脑。法庭的音响响了。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哑。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放了我妈……”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那是她的声音。六年前的。那个公共电话亭里。她打给宋国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记得那天。她刚出法庭。她吐了。然后她打了电话。她说了那句话。放了我妈。
录音继续。宋国栋的声音。很冷。“当年那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条件。”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陈永昌的补充材料。“这是同一段录音的完整版。宋欣和宋国栋的完整对话。”
录音继续。宋欣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楚了。“我签了。股权转让书我签了。你放了我妈。”
宋国栋的声音。“签了就好。你上了法庭。你指证了顾斯寒。你确认了。你拿了股份。你转到了林静名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宋欣的声音。“我妈呢。”
宋国栋的声音。“你妈活得好好的。你听话。她就一直活得好好的。”
录音结束。法庭安静了。宋欣坐在最后一排。口罩下面。她的嘴唇在发抖。她说了那些话。她签了字。她承认了。可她没有说“我是自愿的”。可录音里没有宋国栋掐她脖子的声音。没有她哭的声音。她忍着。她一直忍着。录音里只有她平静的声音。她确认了。她签了。她拿了股份。她转了。
法官看向陈永昌。“这份录音。与本案的关系。”
陈永昌推了推眼镜。“法官。这份录音证明。六年前宋欣是自愿与宋国栋达成协议。她以指证顾斯寒为条件。换取宋氏实业的股份。她的证词不是被胁迫的。是交易。”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陆薇攥住她的手。宋欣低下头。她没有看顾斯寒。她不敢看。
法官看向顾斯寒。“顾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斯寒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宋欣的方向。很快。然后移开。他的声音很平。“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可我要问宋欣一个问题。”
法官点头。“可以。”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旁听席最后一排。隔着整个法庭。隔着所有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欣。我问你。六年前。你签那份股权转让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母亲病危。我申请出狱探视。被拒。你有没有想过。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她没有说话。
“你签了字。你确认了。你拿了股份。你转了。你妈活下来了。可我妈死了。”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掉。她站起来。口罩还戴着。帽子还戴着。她看着顾斯寒。隔着整个法庭。她的声音很稳。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每一天。每一夜。你妈病危的时候。我在产床上大出血。你被拒探视的时候。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时候。我在想。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还有她。”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问我怎么过的。我打三份工。我住出租屋。我给我妈付疗养院的钱。我给念念付医药费。我给自己买了最便宜的胃药。我每天都在想。你出狱了。你会来找我。你会恨我。你会报复我。你来了。你恨了。你报复了。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你踩住最后一张钞票。你说这只是收点利息。”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
“你恨了我六年。我扛了六年。你问我怎么过的。我就是这么过的。”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开口了。声音很冷。“你签了字。你确认了。你拿了股份。你转了。”
“因为我妈在疗养院里。宋国栋在掐着她的氧气管。”
“谁能证明。”
宋欣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能证明。可你能看。”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旧旧的。她举起来。对着法庭。对着所有人。
“这是股权转让书的原件。我手里那份。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宋国栋写的。签了你妈活。不签你妈死。”
法庭安静了。陈永昌站起来。“法官。该文件未经鉴定。真实性存疑。”
宋欣看着他。“那就鉴定。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
法官敲了法槌。“文件呈上。”
书记员走过来。接过信封。打开。取出文件。翻到背面。打光灯打上去。法官凑近看。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书记员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看。法官抬起头。看着陈永昌。又看着宋欣。他的表情很平。平到宋欣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他开口了。
“文件背面。确有铅笔字迹。内容为——‘签了。你妈活。不签。你妈死。’但字迹鉴定需要专业机构进行。本庭宣布休庭十五分钟。等待初步鉴定结果。”
法槌落下。法庭里炸了。记者开始打字。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陈永昌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快步走出法庭。宋欣站在原地。口罩还戴着。帽子还戴着。她看着顾斯寒。他也在看她。隔着整个法庭。隔着六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我没有骗你。”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可他只说出一个字。
“我——”
法官的法槌又响了。“休庭。十五分钟。”
顾斯寒的话被打断了。他看着宋欣。她站在最后一排。口罩遮住了她半张脸。可她的眼睛很亮。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法庭。程屿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程屿走过来。压低声音。“顾总。赵婉的律师在打电话。他在联系什么人。可能是宋国栋。他在说——‘铅笔字是假的。想办法。’”
顾斯寒攥紧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法庭的门。宋欣在里面。她掏出了证据。法官说需要鉴定。休庭十五分钟。赵婉的律师在打电话。他在联系宋国栋。他们在想办法。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十五分钟。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门后面。宋欣坐在最后一排。等着。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盯着陈永昌。他打给谁。说了什么。全部录下来。”
发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十五分钟。他等。她也在等。可赵婉和宋国栋不会等。他们在动。在想办法。在毁掉证据。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陈永昌站在那里。还在打电话。顾斯寒攥紧拳头。十五分钟。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