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了三个小时。雨越下越大。车停在疗养院门口。他没有撑伞。他走进雨里。浑身湿透。他推开病房的门。
下午两点。仁安疗养院。走廊。
顾斯寒站在病房门口。浑身湿透。大衣上全是雨水。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通红。他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了门。
宋欣坐在母亲床边。攥着林静的手。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顾斯寒。她愣了一下。他的样子。浑身是水。脸色铁青。嘴唇发白。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站起来。
“顾斯寒——”
“你签字了。”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
“你签了那份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本人自愿。你的字。”
“那是六年前。宋国栋逼我——”
“你还在法庭上说了我确认。”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声音很哑。“你说当晚我不在学校。你说我开车出去了。你的声音很稳。你没有哭。你确认了。”
“宋国栋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放在我后颈上——”
“他站在你旁边。然后呢。他掐了你。你忍着。你确认了。你签了字。你上法庭指证了我。你让我坐了三年牢。”顾斯寒的声音更低了。“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六年。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在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我告诉过你。探监的时候。我喊了。我说我怀孕了。你撕了我的画。你说拜你所赐。再无可能。”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那是你在法庭上指证我之后。你在法庭上先指证了我。然后你才来探监。”
“因为我被逼的。宋国栋掐着我的脖子。他拿我妈的命。他拿念念的命。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顾斯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你签了字。你上了法庭。你确认了。你拿了股份。你转到了林静名下。后来林静昏迷。股份回到宋国栋手里。整个过程。你拿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拿到。可你指证了我。你让我坐了三年牢。”
“你在说那三年。”宋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坐了三年牢。你知道我坐了几年吗。我坐了六年。你出狱的时候有人接你。我没有。你住别墅开豪车。我住出租屋打三份工。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的时候,我在凑念念的医药费。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的时候,我在想我妈的药停了几天。你撕碎我画的肖像的时候,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可你签了字。”顾斯寒的声音也拔高了。“你签了本人自愿。你的字。你亲手写的。”
“那是宋国栋让我写的。他站在我旁边。他掐着我的脖子。他说签了。你妈活。不签。你妈死。”
“谁能证明。”
宋欣看着他。沉默了一拍。
“什么。”
“谁能证明你被逼的。谁能证明宋国栋掐了你。谁能证明那行铅笔字是真的。法院拍的照片里。签字旁边没有铅笔字。你手里那份是唯一的。如果原件上没有。你就是后加的。你就是伪造的。”
宋欣的腿一软。她靠在床边。看着顾斯寒。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不信我。”
“我想信你。”顾斯寒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疤。“可你签字了。你确认了。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在牢里。我申请出狱探视。被拒。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你替我扛了六年。可你扛的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签了字。你确认了。你上了法庭。”
“顾斯寒。”宋欣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说这些。是因为赵婉给你看了什么。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说。”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赵婉的律师提交了U盘。里面是六年前你和宋国栋的完整对话。明天听证会上公开播放。”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床沿。
“我没有和宋国栋说过任何话。除了他逼我的时候。”
“那就让所有人听。”
“你不能放。”
顾斯寒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里面可能有宋国栋逼我的证据。也可能有我妈的命。我不知道那个U盘里有什么。可我知道。如果明天听证会上播放了。不管里面是什么。宋国栋都会知道。他会知道我在疗养院。他会知道我妈醒了。他会知道我有证据。他会动手。”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声音很平。
“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我妈死。”
“你怕了六年。可你从来没给我机会让我陪你一起怕。你一个人扛了六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因为我怕你不信我。”
“所以你宁愿一个人扛六年。”
“对。”
“你为什么不信我。”
“因为你恨我。你恨了我六年。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你过敏差点没命。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你踩住最后一张钞票。你在雨夜溅我一身泥水。你说恻隐之心是最不该有的东西。你撕碎我画的肖像。你说拜你所赐。再无可能。你恨了我六年。你让我怎么信你。”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恨了我六年。可我在法庭上指证你的时候。我被宋国栋掐着脖子。我穿着高领毛衣。遮住掐痕。我嘴唇咬破了。没有哭。你经过旁听席。看见我手腕上有淤青。你以为是我自己弄的。你恨了我六年。我扛了六年。我扛着你恨我的六年。我扛着宋国栋威胁我的六年。我扛着念念的病。我扛着我妈的命。我扛着所有。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敢。因为我怕你恨我。你恨了我六年。你让我怎么敢告诉你。”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不起。”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掉。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你不用对不起。你只是不信我。”
“我信你。”
“你不信。你要是信。你不会来问我。你不会说‘你签了字’。你不会说‘你确认了’。你不会说‘你活该’。”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可她没有握住他的手。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上有旧疤。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你恨我的时候。我在想你。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的时候。我在想你有没有吃晚饭。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的时候。我在想你那三年是怎么过的。你恨了我六年。我想了你六年。”
顾斯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
“你回去吧。明天听证会。你去看。你去听。你听完之后。你自己判断。我信你恨我。可我不信你会永远恨我。”
顾斯寒看着她。他点了点头。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明天。听证会。我会去。我会听。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会回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合上。宋欣坐在床边。攥着母亲的手。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手背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出声。
林静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宋欣感觉到了。可她没有抬头。她怕那是错觉。她攥着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妈。他走了。他说他会回来。可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那个人。”
手机震了。陆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宋欣。赵婉的律师刚提交了补充申请。他要求明天的听证会公开。要求媒体旁听。要求全网直播。他要把你和宋国栋的对话。放给所有人看。”
宋欣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冰凉。她知道。明天。不管那个U盘里有什么。顾斯寒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