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一夜没回。
早上七点，宋欣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奔驰不在了。程屿的车也不在。保镖还在。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她掏出手机。顾斯寒的对话框停在昨晚她发的那两个字——“在哪。”他没有回复。
念念在身后喊她。“妈妈，我饿了。”宋欣放下窗帘，转身去厨房。煮粥的时候手在抖。她打了三个鸡蛋，碎了一个。蛋壳掉进碗里。她弯腰去捡，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她关了水，擦干手，深吸一口气。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她不敢翻过来看。
九点。念念在客厅画画。宋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绘本，没有翻。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程屿的消息。“宋小姐。顾总昨晚在公司。没睡。今天上午有个会。他说中午过来。”宋欣盯着那行字。昨晚在公司。没睡。为什么。她打了一个字。“好。”
上午十一点。门铃响了。宋欣站起来，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顾斯寒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带歪着。眼下一层青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
“念念呢。”
“在里面画画。”
顾斯寒点头。把纸袋递给她。“早饭。你和念念的。”宋欣接过来。他转身要走。宋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纸袋。她看着他。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她在夜总会见过他捏碎酒杯。在法庭上见过他眼底的光熄灭。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肩膀在抖。她开口了。
“顾斯寒。”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昨晚在哪。”
“公司。”
“为什么不回消息。”
顾斯寒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对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手机静音。没看见。”
宋欣攥着纸袋，看着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程屿打电话说赵大柱想起了细节。纸巾。对不起。赵大柱发短信给她——“我说完了。”她没有回赵大柱。可她知道那条短信的意思。赵大柱把一切都告诉顾斯寒了。白衬衫。马尾。在哭。下车。蹲在伤者身边。纸巾。对不起。顾斯寒知道了。
“顾斯寒。你进来。”
“不了。我——”
“你进来。”
她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在纸袋上攥得发白。顾斯寒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稳。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门。宋欣关上门。念念在客厅喊了一声“顾叔叔”。顾斯寒蹲下来。念念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他搂住念念。很紧。念念在他怀里说“顾叔叔你眼睛好红”。他说“昨晚没睡好”。念念说“那你今天早点睡”。他说“好”。
宋欣站在玄关，看着他们。念念松开顾斯寒，跑回去画画。顾斯寒站起来。宋欣走到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念念在中间画画。
“你知道了。”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看着她。
“赵大柱给你打了电话。他跟你说了纸巾的事。对不起的事。”
顾斯寒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宋欣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茶几上念念的画。
“你为什么不看我。”宋欣的声音很平。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全部。你知道我坐在那辆车上。你知道我拍了车窗。你知道我下车了。你知道我蹲在那个陌生人旁边。你知道我把纸巾盖在她脸上。你知道我说了对不起。可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我。”
顾斯寒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他看着她。
“宋欣。”
“嗯。”
“你上了那辆车。你看见了他撞人。你没有报警。你没有拦住他。你第二天上了法庭。你指证了我。”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知道宋国栋掐了你脖子。我知道你穿了高领毛衣。我知道你妈在疗养院。我知道念念。我知道所有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哑了。
“可我在牢里坐了三年。三年。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我都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指证了我。她在法庭上说我那天晚上不在学校。她说我开车出去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把我往死里推。”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
“我在牢里第二年。母亲病逝。我申请出狱探视。被拒。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宋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被逼的。你没有选择。你替我扛了六年。你一个人扛着。”顾斯寒的声音更哑了，“可我还是恨。恨那三年。恨那三年的每一个晚上。恨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我知道我不该恨你。可我没有办法不恨那件事。”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念念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看妈妈，看看顾斯寒。念念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念念低下头，继续画画。
“顾斯寒。”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
“你恨。我知道你恨。你恨了六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恨。”
顾斯寒看着她。
“我恨宋子安。我恨宋国栋。我恨赵婉。我恨那辆车。我恨那天晚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没有拉住他。为什么我没有抢方向盘。为什么我上了那辆车。为什么我站在法庭上。为什么我说了那些话。为什么我没有在探监的时候把一切告诉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坐了三年牢。可我坐了六年的牢。你出狱的时候有人接你。我没有。你住别墅开豪车。我住出租屋打三份工。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的时候，我在想念念的医药费还差多少。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的时候，我在想我妈的药停了几天。你撕碎我画的肖像的时候，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恨了我六年。我恨了我自己六年。”
客厅里安静了。念念在沙发上翻了一页绘本。顾斯寒站在原地。宋欣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过了很久。顾斯寒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心疼你。我想护着你。我想把宋国栋杀了。我想把宋子安关一辈子。我想把你和念念藏起来。可我一看见你。我就想起法庭。想起高领毛衣。想起你那句话。你说‘我确认’。”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偏过头。她站在他面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可那句话是你说出来的。是你。不是别人。是你亲口说的。我恨了六年。恨成了习惯。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我信。可我没办法把六年的恨一瞬间扔掉。”
宋欣点头。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
“我知道。”她说。“你不用扔掉。你慢慢来。”
顾斯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六年。他恨了她六年。她扛了六年。她恨了自己六年。可现在她说“你慢慢来”。她没有说“我原谅你”。她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她说“你慢慢来”。她在给他时间。她在等他。等他放下那六年的恨。可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让她再等了。
念念在沙发上喊了一声妈妈。宋欣擦了擦脸。松开手。走回沙发。坐下来。念念抱着兔子，看着妈妈。念念说“妈妈，你眼睛红了”。宋欣说“妈妈没事”。念念把兔子递给宋欣。旧兔子。歪耳朵。宋欣接过来，攥在手里。
顾斯寒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看着念念。看着茶几上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赵大柱的笔录。送检察院。申请批捕宋子安。还有。查宋国栋的律师陈永昌。查周振国。查周振国的儿子。所有跟宋家有关的人。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办。”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念念在中间。宋欣在左边。他在右边。茶几上放着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画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总。赵大柱刚才又打电话。他说——那天晚上。副驾驶上的女人。下车之后。先打了120。然后才蹲下来。她打了120。她救了那个人。”
顾斯寒攥紧了手机。宋欣看着他。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递给她。宋欣接过去。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我打了120。”她说。“我先打了120。然后我才蹲下来。我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可我先打了120。”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很紧。他没有说话。念念在中间抬起头，看着妈妈和顾叔叔的手握在一起。念念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第二条消息。
“顾总。宋国栋的律师陈永昌刚才去了城东法院。周振国的儿子亲自接待。他们可能在申请取保候审变更。想把宋子安从拘留所弄出来。”
顾斯寒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宋欣看着他。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又硬了。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宋欣。声音很平。
“陈永昌去了城东法院。周振国的儿子接待的。他们想把宋子安弄出来。”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兔子耳朵。
“赵大柱的笔录。加上U盘视频。加上你的证词。加上周海口供。够不够。”
“够。”
“那他们凭什么。”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话。
“凭周振国的儿子是城东法院副院长。凭宋国栋经营了三十年的人脉。凭这张网还没破。”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稳。她没有说话。可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