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一夜没睡。
程屿早上六点到的时候，烟灰缸里全是烟头。赵大柱坐在客厅里。右手在抖。攥不住。他看见程屿，没有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
“已经安排了。三个小时后搬。有人守着。”
赵大柱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茶几站稳。右手插进外套口袋。左手拿起那部老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跟着程屿下楼。楼道灯坏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居民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上了程屿的车。
车驶出城郊。往市区走。赵大柱坐在后座。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左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两只手都在攥。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公安局门口。赵大柱不动了。
他坐在后座。看着公安局的大门。国徽。玻璃门。进进出出的人。他的呼吸变快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摁住右手。
“赵师傅。到了。”
赵大柱没有动。
“赵师傅。”
“我进去。他们就会知道我翻供了。”
“对。”
“他们就会动我女儿。”
“我们已经派人守了。”
“守多久。三天。三个月。三年。宋子安被抓了。他爸还在。他妈还在。他们家的人关不完。我女儿一辈子都要躲。”
程屿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赵大柱的嘴唇在抖。他的右手在抖。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鸟。
“赵师傅。你不进去。你女儿更危险。宋子安在外面多待一天。你女儿就多一天危险。你进去。做了笔录。宋子安就被关进去了。你女儿才能安全。”
赵大柱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程屿没有催他。等着。过了将近十分钟。赵大柱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公安局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笔录室在三楼。程屿带他进去。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摄像机。红灯亮着。赵大柱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抖得厉害。他摁住。又松开。又摁住。做笔录的警官打开本子。开始问。
“姓名。”
“赵大柱。”
“年龄。”
“五十三。”
“六年前六月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赵大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师傅。”
“我在清源路扫街。”
“你看见了什么。”
赵大柱沉默了很久。很久。程屿站在旁边。没有催。警官没有催。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看见了。一辆车。撞了人。”
“什么车。”
“黑色的。轿车。”
“车牌号。”
“没看清。灯太暗。离得远。”
“车上几个人。”
赵大柱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他的右手在抖。他把右手藏到桌子底下。
“两个人。”
“副驾驶上是什么人。”
赵大柱没有回答。
“赵师傅。你看见了。”
“我……我没看清。”
程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大柱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师傅。你女儿已经安全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保护她。”
赵大柱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只说一件事。那辆车。真正的开车的人。不是当年被判的那个人。肇事者另有其人。”
警官停下笔。看着他。“另有其人。是谁。”
赵大柱摇头。“我不说。”
“赵师傅。”
“我说了。我女儿就没了。”
“你女儿已经安全了。”
“你们守不了我一辈子。可他们能记我一辈子。”
赵大柱抬起头。看着警官。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右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握住。看着警官。
“我只能说这么多。肇事者另有其人。可我不能指认。我签笔录。可我只签这一句。”
警官看了程屿一眼。程屿点头。警官把笔录改了一下。把“指认宋子安”改成了“证实肇事者另有其人”。赵大柱签了字。右手签的。歪歪扭扭。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还在抖。
程屿送赵大柱回去。车停在城郊那栋旧居民楼楼下。赵大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屿。
“我女儿。真的安全了。”
“真的。”
赵大柱点头。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告诉顾斯寒。那天晚上。副驾驶上那个人。我看见了。是个女的。很年轻。在哭。她拍着车窗让他停车。他没有停。”
程屿攥紧了方向盘。
“我只能说这么多。再多。我女儿就没了。”
赵大柱上楼了。程屿坐在车里。掏出手机。给顾斯寒发消息。
“他做了笔录。只肯说肇事者另有其人。不肯指认宋子安。可他在楼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副驾驶上是个女的。很年轻。在哭。她拍着车窗让他停车。他没有停。”
发完。程屿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发动引擎。车驶出城郊。
同一时间。安和公寓1801。
顾斯寒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程屿的消息。他看完。没有动。他站在窗边。窗帘拉着。他站在窗帘后面。没有掀开。
“副驾驶上是个女的。很年轻。在哭。她拍着车窗让他停车。他没有停。”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六年前。宋欣十八岁。六月六日是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画他的肖像。她说“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可在那之前一天。六月五日。她坐在宋子安的车上。她看见了宋子安撞人。她拍着车窗让他停车。他没有停。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客厅。念念在沙发上睡着了。抱着兔子。宋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绘本。没有翻。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红。
“赵大柱说了什么。”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他说肇事者另有其人。可他不肯指认宋子安。”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欣低下头。看着绘本。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上摩挲着。顾斯寒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念念在中间。宋欣没有看他。她翻了一页绘本。声音很轻。
“赵大柱看见我了。”
“他没说你的名字。”
“可他看见了。”
顾斯寒没有说话。
“他记得我。白衬衫。马尾。在哭。”宋欣的声音很平。可她翻书页的手指在发抖。“六年前。他记住了我的脸。六年后。他还会记得。”
顾斯寒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可她没有抽开。
“宋欣。他没指认你。他也不会指认你。他在保护他女儿。可他也在保护你。”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他没有说出来。六年了。他一直在心里记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海。包括宋国栋。他记了六年。现在。他告诉了我。只告诉了我。”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赵大柱说肇事者另有其人。可他不肯指认宋子安。光凭这一句话。能定宋子安的罪吗。”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能。”
宋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可他还有U盘视频。周海口供。股权转让书。环卫工的翻供。加上赵大柱的‘肇事者另有其人’。这些加在一起。够了。”
宋欣点头。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没有掀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我要出庭。”
顾斯寒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我要出庭。我要站在证人席上。亲口说。宋子安撞了人。我看见了。我坐在副驾驶上。我让他停车。他没有停。宋国栋逼我指证你。我做了六年牢。我替宋子安顶了六年的罪。”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稳。她没有哭。她站在他面前。肩膀是平的。手放在身侧。没有抖。
“你确定。”
“确定。”
顾斯寒伸出手。放在她手边。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很紧。
“我陪你。”
宋欣点头。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架上。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城东方向驶回市区。程屿的车跟在后面。拍下了车牌。宋子安坐在车里。不知道赵大柱在楼下跟程屿说了什么。不知道赵大柱记住了六年前副驾驶上那个女人的脸。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站在安和公寓1801的窗边。手放在顾斯寒的手心里。准备出庭。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
“顾总。赵大柱回到家里之后。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告诉顾斯寒。那天晚上。副驾驶上的女人。后来下车了。她跑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哭了很久。’”
顾斯寒攥紧了手机。宋欣看着他。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递给她。宋欣接过去。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我下车了。”她说。“他跑了之后。我下车了。我跑到那个人身边。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蹲下来。哭了很久。”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没做。”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很紧。
“你做了。你下车了。你蹲在她身边。你哭了。你没有跑。”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偏过头。她站在他面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