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找到赵大柱的时候，他正在城郊汽修厂里换轮胎。
可赵大柱的手在抖。右手使不上劲。扳手拧了两下就掉了。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背驼着。头发花白。跟六年前比老了不止十岁。程屿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进去。他坐在车里看着赵大柱。赵大柱蹲在地上。右手攥着扳手。拧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拧一下。一个轮胎换了快二十分钟。程屿推开车门。
赵大柱抬起头。看见程屿的时候。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轮胎架。程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赵师傅。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顾斯寒的人。”
赵大柱的脸白了。嘴唇在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我全都忘了。”
“你没忘。”
赵大柱往后退。撞上轮胎架。轮胎滚下来。砸在地上。他没有去扶。他看着程屿。手在发抖。右手抖得更厉害。他攥住右手。想摁住它。可它不听使唤。
“赵师傅。六年前。六月五号。清源路。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
“我没有。”赵大柱的声音哑了。他偏过头。不看他。“我中风了。记不清了。你走吧。”
程屿往前走了一步。赵大柱往后退。后背贴上了汽修厂的铁皮墙。程屿停下来。看着他。
“周海给了你多少钱。”
赵大柱的嘴唇在发抖。没有说话。
“你当年跟警察说。你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撞了人。车牌最后两位是97。可你后来跟顾斯寒的人说。你根本没看清车牌。是周海让你那么说的。”
赵大柱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右手抖得厉害。他偏过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赵师傅。周海已经被抓了。宋国栋在拘留所。宋子安刚被保释。你手里的东西。现在不交。以后就没机会了。”
赵大柱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我有个女儿。”
“我知道。你女儿在城南开了个小面馆。赵小燕。三十二岁。有个儿子。五岁。”
赵大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们别动她。”
“没人动她。但宋子安还在外面。他今天能派人去安和公寓。明天就能派人去城南。你觉得他找不到你女儿。”
赵大柱的腿在发软。他靠着铁皮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攥住右手。想让它停下来。可它没有停。他低着头。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闷。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程屿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我没看清。太远了。灯太暗。可我记得。车牌是黑的。撞了人之后。车没停。直接跑了。”
“车上几个人。”
赵大柱犹豫了一下。“两个。驾驶座上是个男的。副驾驶上。有个人。”
“什么样的人。”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抖。他攥得更紧了。
“赵师傅。副驾驶上是什么人。”
赵大柱抬起头。看着程屿。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
“我……我没看清。”
程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了。
“赵师傅。你看见了的。”
赵大柱偏过头。不看他。
“你出庭作证。周海已经交代了。你翻供。宋子安就跑不掉。你不出庭。宋子安可能被保释。可能跑。可能再回来报复。你女儿。你外孙。他们安全吗。”
赵大柱的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出庭。”
程屿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赵大柱。
“赵师傅。我明天来接你。做正式笔录。今晚你哪都别去。在家待着。”
赵大柱点头。程屿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他还蹲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攥着右手。程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掏出手机。给顾斯寒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赵大柱。他改口了。可他说没看清副驾驶上是谁。我会继续跟进。”
顾斯寒的回复很快。“保护好他。今晚派人守着他。”
程屿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赵大柱。赵大柱还蹲在那里。没有动。程屿踩下油门。车驶出城郊。后视镜里。赵大柱的身影越来越小。
程屿不知道的是。他刚走。赵大柱就站起来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响了七声。对面接了。赵大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赵大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很冷。
“你给谁打电话了。”
“顾斯寒的人。他找我了。”
“你说了什么。”
赵大柱攥着手机。右手在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汽修厂门口。没有人。他压低声音。
“我没说副驾驶上是谁。可他们还会来。我扛不住。你让你的人别动我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比刚才更冷。
“赵大柱。你明天去做笔录。做完之后。你女儿就安全了。”
“真的。”
“真的。可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你女儿。你外孙。我一个都不留。”
电话挂了。赵大柱攥着手机。蹲在汽修厂门口。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油渍。有轮胎印。有他刚才掉的扳手。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很紧。
同一时间。安和公寓1801。
顾斯寒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程屿的消息。找到了。赵大柱。他改口了。可他说没看清副驾驶上是谁。顾斯寒盯着那行字。没有看清。还是不敢说。他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宋欣。她正给念念扎头发。念念抱着兔子。歪着脑袋。宋欣的手指穿过念念的头发。很轻。很稳。
顾斯寒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念念在中间。宋欣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程屿找到那个目击者了。”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改口了。可他说没看清副驾驶上的人。”
宋欣的手指从念念头发上滑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念念抬起头。看看妈妈。看看顾斯寒。念念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玩兔子。
宋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她站在窗帘后面。没有掀开。顾斯寒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天晚上。你在车上。”
宋欣没有说话。
“你看见了。”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喝了酒。他开得很快。我让他停车。他不听。撞了人之后。他停了。就停了一秒。然后他踩了油门。我回头看。那个人躺在路边。一动不动。宋子安说‘别回头’。他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顾斯寒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他听着。
“第二天。宋国栋来找我。他说‘你上了那辆车。你就是同谋。你去指证顾斯寒。你妈就能活。你不去。你妈就死。’”
宋欣转过头。看着顾斯寒。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
“我上了那辆车。我看见了那个人。我什么都没做。我指证了你。我坐了六年的牢。”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手伸出来。停在她手边。没有碰。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慢慢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很紧。
“宋欣。赵大柱会出庭作证。他改口了。你的证词。他的证词。周海的证词。加上U盘视频。够了。”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
“他会不会认出我。”
“什么。”
“赵大柱。他看见了我的脸。他会不会认出我。”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认出来又怎样。”
宋欣看着他。
“你坐在副驾驶上。你让他停车。他没停。撞人之后他跑了。你什么都没做。你也是受害者。”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我上了那辆车。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顾斯寒低下头。他看着她的手指。冰凉。可她没有抽开。他把她攥得更紧了。他开口了。
“不用洗。我陪你。”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偏过头。她站在他面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松手。念念在沙发上喊了一声妈妈。宋欣擦了擦脸。松开他的手。走回沙发。坐下来。念念抱着兔子。看着妈妈。念念说“妈妈。你手好凉”。宋欣说“妈妈没事”。
念念把兔子递给宋欣。旧兔子。歪耳朵。宋欣接过来。攥在手里。念念说“兔子给你捂手”。宋欣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耳朵里。念念笑了。顾斯寒站在窗边。看着她们。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赵大柱的证词。录音备份。送公安局。申请证人保护。还有。查宋欣六年前在宋子安车上的所有记录。监控。行车记录仪。任何东西。”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念念在中间。宋欣在左边。他在右边。茶几上放着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总。赵大柱的女儿。城南面馆。今天下午有人去吃了面。问了赵大柱的事。程屿查了。那人是宋子安的人。”
顾斯寒攥紧手机。宋欣看着他。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又硬了。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宋欣。声音很平。
“赵大柱的女儿。今天下午有人去她面馆了。宋子安的人。”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兔子耳朵。
“赵大柱说了什么。”
“他说他出庭。可他也给他女儿打了电话。他说‘你让你的人别动我女儿’。”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白了。可她的眼睛很稳。
“宋子安在威胁他。”
“对。”
“那赵大柱明天还会出庭吗。”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不去。我去找他。他不说。我让他说。”
宋欣看着他。她的手伸出来。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