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
宋欣醒了。她睁开眼睛。身上盖着顾斯寒的大衣。肩膀上还残留着他肩膀的温度。她猛地坐起来。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七个小时。她睡了将近三个小时。念念还在里面。她不在念念身边。她睡着的时候念念还在手术台上。
“念念——”
“还在手术。”顾斯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坐。他一直在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宋欣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下巴的胡茬又密了一层。衬衫领口皱得不像话。他把水递给她。“喝水。”
宋欣接过水杯。手在抖。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她喝了一口。咽不下去。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走到手术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机器嗡嗡的声响。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攥着旧兔子。指节发白。
陆薇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牛奶。她看了一眼宋欣。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过去。站在宋欣旁边。
“吃点东西。”
“不吃。”
“宋欣。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念念在里面。”
陆薇没有再劝。她退回去。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还在手术。七个小时了。”
程屿回复。“知道了。这边宋子安和赵婉已经关进去了。分开审的。”
陆薇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手术室门口。宋欣靠着墙。顾斯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宋欣猛地站直。护士看见她。摘下口罩。
“赵主任让我出来说一声。手术比预期复杂。动脉导管位置不好。出血量比预估的多。赵主任在尽力。”
宋欣的腿一软。顾斯寒一把扶住她。护士说完转身进去了。门重新关上。红灯还亮着。宋欣靠在顾斯寒手臂上。她的嘴唇在发抖。
“出血量比预估的多。”
“她说了。赵启明在尽力。”
“念念——”
顾斯寒把她扶到椅子上。让她坐下来。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攥着旧兔子。攥得很紧。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凉。
“宋欣。赵启明是全国最好的。他在做。我们只能等。”
宋欣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她开口了。声音很哑。
“顾斯寒。念念进去之前。跟我说。妈妈。你手好凉。她说你把手放进兔子耳朵里。暖和。”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我手一直很凉。怀孕的时候手凉。生她的时候手凉。这些年一直手凉。念念每次都帮我捂。她的小手很热。比我的热。”
她低下头。看着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
“她每次帮我捂手的时候。都说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妈妈天生手凉。她说那我帮你捂一辈子。”
顾斯寒蹲在她面前。听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捂一辈子。”
宋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偏过头。她坐在椅子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旧兔子上。顾斯寒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下午五点。手术第十个小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陆薇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程屿发来消息。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顾斯寒身边。压低声音。
“程屿说。宋子安在审讯室里坐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全交代了。他承认六年前撞了人。他承认宋国栋改了车牌。他承认赵婉威胁了宋欣。全部签字画押了。另外。宋国栋在拘留所要求见你。他说有话要说。关于林静的。他说现在。明天就来不及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欣。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门。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对陆薇说。“等念念出来。再说。”
陆薇点头。退回去。顾斯寒低下头。看着宋欣。她还在等。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红灯还亮着。念念还在里面。宋国栋的事。往后放。
下午六点。手术第十一个小时。
宋欣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了。
“顾斯寒。念念第一次进手术室。是她三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她太小了。医生说要做心导管检查。我抱着她。她在哭。护士把她抱走。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我站不住。坐不住。最后蹲在地上。抱着她的兔子。等她出来。”
顾斯寒站在她旁边。听着。
“她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肿着。嘴唇干着。我抱着她。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很紧。从那以后。每一次她进手术室。我都在外面等。每一次。我都蹲在地上。抱着她的兔子。”
她转过头。看着顾斯寒。她的眼睛很红。可她的声音很稳。
“这一次。我没有蹲着。因为你在这里。”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晚上八点。手术第十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赵启明走出来。手术服上有血。口罩摘了。脸色很白。满头是汗。宋欣站起来。顾斯寒站起来。陆薇站起来。三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赵启明。赵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
宋欣盯着他。没有动。
“念念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出血量比预估的多。但我们止住了。动脉导管闭合了。心脏功能稳定了。”
宋欣的腿一软。顾斯寒一把扶住她。赵启明继续说。
“但还没脱离危险。要进ICU观察。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关键。”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点头。她松开顾斯寒的手。走到手术室门口。门开了。念念被推出来。小小的身体。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嘴唇是白的。手指是白的。宋欣扑过去。握住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很凉。很软。没有动。宋欣把脸贴在念念手背上。
“念念。妈妈在。”
念念没有反应。她睡着了。赵启明说“麻药还没过”。宋欣点头。她跟着手术床走。一路走到ICU门口。护士拦住她。
“家属止步。”
宋欣停住。念念被推进去。门关上了。ICU的门上有玻璃窗。宋欣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念念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上全是管子。她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玻璃上。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眼泪模糊了她的五官。她用手掌擦了一下玻璃。玻璃又模糊了。她又擦。念念在里面。她在外面。一扇玻璃。隔着她和她的孩子。
顾斯寒站在她旁边。没有拉她。没有劝她。他只是站着。陪她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旧兔子举起来。贴在玻璃上。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把兔子按在玻璃上。对着念念的方向。
“念念。兔子在这里。妈妈帮你拿着。它不怕黑。你也不怕。”
玻璃那边。念念躺在病床上。没有动。可宋欣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她盯着。盯着。念念的手指没有再动。可她看见念念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可她看见了。她攥着兔子。贴在玻璃上。没有松手。
顾斯寒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那边的念念。又看着宋欣。他没有说话。可他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躲。她靠在玻璃上。攥着兔子。看着念念。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