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安和医院儿科病房。
念念醒了。兔子玩偶抱在怀里。新兔子在左。旧兔子在右。念念睁开眼睛。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看见顾斯寒站在窗边。念念笑了。
“妈妈。顾叔叔。”
“念念。醒了。”
“今天做手术吗。”
“嗯。”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兔子。她把新兔子递给顾斯寒。顾斯寒走过去。接过来。念念说“顾叔叔。你帮我拿着。它怕黑。你抱着它。它就不怕了”。顾斯寒攥着新兔子。点头。旧兔子。歪耳朵。念念递给宋欣。“妈妈。你帮我拿着。它怕黑。你抱着它。它就不怕了。”宋欣接过旧兔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七点。护士来了。推着轮椅。
念念需要坐轮椅去手术室。念念看了一眼轮椅。她的手指攥紧了宋欣的衣角。
“妈妈。我不要坐那个。”
“念念。听话。”
“我自己走。”
宋欣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宋欣点头。护士把轮椅推走。宋欣蹲下来。给念念穿鞋。念念的脚很小。鞋子是粉色的。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伸出手。念念抓住她的手。从床上滑下来。站在地上。宋欣牵着念念。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很亮。念念走得很慢。宋欣放慢脚步。顾斯寒跟在后面。陆薇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宋欣的早饭。她看见念念走过来。蹲下来。念念喊了一声“陆薇阿姨”。陆薇摸了摸念念的脸。站起来。跟在宋欣旁边。念念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
“妈妈。手术室长什么样。”
“跟你平时检查的房间差不多。”
“有兔子吗。”
“没有。”
“那我可以把兔子带进去吗。”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念念的手。手术室不能带玩具。可念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
“念念。兔子在外面等你。你出来的时候。兔子就在门口。”
念念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宋欣手里的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念念说“妈妈。你手好凉”。宋欣说“妈妈没事”。念念说“你把兔子贴在手上。暖和”。宋欣把旧兔子贴在念念手背上。念念笑了。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开了。
赵启明走出来。穿着手术服。绿色。口罩挂在一边。他看见念念。蹲下来。
“念念。还记得我吗。”
“赵爷爷。”
“对。今天赵爷爷给你做手术。你怕不怕。”
“不怕。妈妈在。”
赵启明看了宋欣一眼。点头。他站起来。推着手术床出来。念念需要躺上去。宋欣把念念抱上手术床。念念躺下。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宋欣握着她的手。念念的手指攥着她的手指。很紧。
“妈妈。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那顾叔叔呢。”
“他也在。”
念念笑了。她转过头。看见顾斯寒站在旁边。顾斯寒手里攥着新兔子。念念冲他挥手。“顾叔叔。你别把兔子弄丢了。”顾斯寒说“不会”。念念松开宋欣的手。赵启明推着手术床往手术室走。宋欣跟在旁边。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她。
“家属止步。”
宋欣停住。念念躺在床上。转过头。看着她。念念的手伸出来。宋欣握住。念念说“妈妈。你手好凉”。宋欣说“妈妈没事”。念念说“你把手放进兔子耳朵里。暖和”。宋欣把旧兔子贴在念念手背上。念念笑了。手术床推进去。门关上了。
宋欣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红灯亮了。手术中。她靠在墙上。腿在发软。陆薇走过来。扶住她。宋欣没有坐。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攥得很紧。
七点四十分。顾斯寒站在她旁边。
他打完电话。程屿汇报。公安局八点出发。他收好手机。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在宋欣旁边。宋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进去了。”
“我知道。”
“赵启明主刀。麻醉师换了。护士换了。全是赵启明的人。”
“我知道。我确认了三遍。”
宋欣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兔子。顾斯寒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红灯亮着。念念在里面。他的女儿在里面。他知道。赵大柱说了。白衬衫。马尾。在哭。他知道了。可宋欣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他等着。等她亲口说。
陆薇退到走廊另一头。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进去了。”
程屿回复。“知道了。楼下守着。宋子安的人今天没出现。”
陆薇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手术室门口那两个人。宋欣站着。顾斯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肩膀挨着。
上午八点。手术进行中。
宋欣靠在墙上。腿终于撑不住了。她慢慢蹲下来。蹲在手术室门口。后背贴着墙。旧兔子抱在怀里。顾斯寒蹲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就蹲着。两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口。像两个守着什么的石头。
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出生的时候。我在产床上大出血。输了八百毫升血。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她很小。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医生说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当时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的孩子。她那么小。什么都没有做错。”
顾斯寒蹲在她旁边。听着。
“我抱着她。她攥着我的手指。很紧。护士说要送保温箱。我不肯。我抱着她。抱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说她活过来了。我哭了。哭完之后。我告诉自己。不管多难。我都要把她养大。”
宋欣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旧兔子。
“六年。每一次她发烧。每一次她病危。每一次她问我爸爸在哪里。我都告诉自己。再撑一天。就一天。撑过去就好了。”
顾斯寒的手伸出来。停在她手边。没有碰。
“你撑过来了。”
宋欣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
“顾斯寒。念念进去之前。问我你会不会来。”
“我来了。”
“她知道你会来。她一直在等你。”
顾斯寒的手指攥了一下。宋欣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口。手握在一起。红灯亮着。念念在里面。赵启明在里面。麻醉师在里面。护士在里面。门外只有他们。守着。
宋欣说了很久。说到念念第一次叫妈妈。说到念念第一次走路。说到念念第一次进手术室。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她不说了。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了顾斯寒的肩膀上。她睡着了。
上午十一点。手术进行中。
陆薇去楼下买了三杯咖啡。拿上来的时候。宋欣靠在顾斯寒肩膀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旧兔子。顾斯寒没有动。他靠在墙上。让宋欣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陆薇把咖啡放在地上。没有出声。退回到走廊另一头。
顾斯寒低下头。看着宋欣。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她手里攥着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他想起一件事。这只兔子。宋欣缝的。念念三岁的时候。缝了三次。缝不好。线头都露在外面。可念念一直带着。从不撒手。就像她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太松了。可从来没有摘过。
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怎么样了。”
程屿回复。“检察院批捕令下来之后。宋子安收到了消息。他和赵婉收拾了东西。往高速路口跑。被拦住了。八点出发。八点四十到的宋家老宅。扑了个空。十一点在城东高速路口拦住的。两个人。行李箱里全是现金。还有护照。”
顾斯寒攥紧手机。他看着那行字。宋子安跑了。赵婉也跑了。他们想逃。可他们没逃掉。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宋欣。她还在睡。他打了一行字。“人送公安局。分开审。别让他们串供。”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念念在里面。宋欣靠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手术还要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这里。他不会走。
中午十二点。陆薇的手机震了。
她接起来。程屿的声音。“陆薇。宋子安和赵婉都抓住了。在城东高速路口。要跑。被拦住了。”
陆薇攥紧手机。她走到手术室门口。宋欣还在睡。顾斯寒抬起头。看着她。陆薇压低声音。“抓住了。宋子安和赵婉。在城东高速路口。要跑。被拦住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欣。她还在睡。他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他想了想。没有叫。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人送公安局。分开审。别让他们串供。我现在在医院。手术结束之后我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低下头。看着宋欣。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眉头皱着。他伸出手。很轻。很轻。把她眉心的皱褶揉了一下。她动了一下。没有醒。他收回手。靠在墙上。守着。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念念在里面。宋欣靠在他肩膀上。他攥着旧兔子。她攥着新兔子。两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口。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