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宋欣带念念办了入院手续。
顾斯寒送她们到医院。没有上楼。他坐在车里。看着她们进住院部。念念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两只兔子。宋欣牵着她的手。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辆黑色奔驰。她冲车挥了挥手。顾斯寒坐在车里。举起手。挥了一下。念念笑了。宋欣拉着她走进住院部大门。
顾斯寒坐在车里。没有走。他给程屿打电话。让他查陈永昌。查周振国。查所有跟宋家有关的人。他在车里坐了一下午。宋欣在楼上陪念念。办理各种手续。术前检查。麻醉评估。赵启明来了一趟。确认了明天手术的各项准备。宋欣一直在签字。签了很多张。每一张她的手都在抖。可她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晚上九点。念念睡着了。
兔子玩偶抱在怀里。新兔子在左。旧兔子在右。呼吸平稳。宋欣坐在床边。握着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指攥着她的手指。很紧。像怕她走。宋欣没有走。她坐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睫毛。念念的鼻尖。念念的嘴唇。念念的呼吸。每一次呼吸。她都跟着数。数到一千多。她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数。
陆薇来过。送了晚饭。宋欣没有吃。陆薇放在柜子上。走了。走之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宋欣和念念。
十点。护士来查房。
体温正常。心率正常。血氧正常。护士说“明天手术。今晚好好休息”。宋欣点头。她没有休息。她看着念念。念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怀里掉出来。宋欣弯腰捡起来。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十一点。宋欣掏出手机。
翻到相册。念念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念念三岁的。四岁的。五岁的。六岁的。念念在医院里的。念念在出租屋的。念念抱着兔子的。念念笑着的。念念哭着的。她翻到最后一张。念念今天下午拍的。坐在病床上。举着兔子。冲着镜头笑。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十一点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梧桐树底下。车灯灭着。顾斯寒坐在车里。他没有上来。他从下午就来了。一直在楼下。她看着那辆车。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上来。没有打电话。只是坐着。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六年。他恨了她六年。可他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念念。也是因为她。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来。”
三秒。五秒。十秒。顾斯寒的回复。“念念睡了。我在楼下就行。”
“你上来。”
对面没有回复。可宋欣看见车门开了。顾斯寒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她放下窗帘。走回床边。五分钟后。门轻轻推开。顾斯寒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带歪着。眼下青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宋欣坐在床边。念念在睡。他放轻脚步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子上。里面是热粥。还有两个包子。
“你吃。”
宋欣摇头。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
宋欣看着念念。顾斯寒没有再劝。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另一侧。离宋欣半臂的距离。念念在中间。两个人一人一边。守着念念。谁都没有说话。
十二点。念念翻了个身。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宋欣把她的手塞回去。念念攥住她的手指。念念在睡梦里喊了一声“妈妈”。宋欣低下头。把脸贴在念念手背上。念念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念念又喊了一声“顾叔叔”。顾斯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看着念念。念念没有醒。念念在梦里喊他。他轻声开口了。
“她在做梦。”
“嗯。”
“梦到什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兔子先生。”
顾斯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念念的脸。他想起一件事。念念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念念不知道他是谁。可念念画了他。念念叫他顾叔叔。念念在梦里喊他。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疤。
凌晨一点。宋欣靠在椅背上。
眼皮越来越沉。她撑不住了。她靠了一整天。她的身体在往下滑。顾斯寒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宋欣没有醒。她太累了。她靠进大衣里。头歪向一边。顾斯寒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他看着她。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手还攥着念念的手指。她睡着了。可她攥着念念的手没有松。
顾斯寒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楼下怎么样了。”
“宋子安那边没动静。陈永昌今天没去法院。周振国的儿子今天请假。检察院那边在审批赵大柱的笔录。明天出结果。”
顾斯寒打了一行字。“明天手术之前。我要看到批捕令。”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宋欣。她睡得很沉。他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在。程屿的人还在。他放下窗帘。回到椅子旁边。坐下来。守着。
凌晨两点。宋欣醒了。
她睁开眼睛。身上多了一件大衣。顾斯寒的大衣。很厚。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还在睡。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她抬起头。顾斯寒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下巴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念念的手指。她的手指。还有顾斯寒的大衣。她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念念露在外面的手。然后她看着顾斯寒的脸。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她伸出手。很轻。很轻。把他眉心的皱褶揉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收回手。
念念翻了个身。宋欣立刻醒了。她以为自己睡着了。可她没有。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念念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她数着。数到天亮。
凌晨三点。宋欣掏出手机。
翻开赵大柱发来的那条短信。“我说完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微博。搜了一下“宋欣”。没有。搜了一下“顾斯寒”。没有。搜了一下“宋氏实业”。有一条新闻。SY集团法务部递交材料。宋氏实业名下资产冻结。她放下手机。看着念念。
凌晨四点。念念醒了。
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妈妈在旁边。看见顾斯寒在旁边。念念笑了一下。
“妈妈。顾叔叔。”
“念念。再睡一会儿。”
“我梦到兔子先生了。”
“梦到什么了。”
“兔子先生带我去坐飞船。飞船飞得很高。我往下看。看见妈妈在下面。顾叔叔也在下面。你们在等我。”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念念的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念念翻了个身。又睡了。宋欣把脸埋在念念手背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出声。顾斯寒睁开眼睛。看见宋欣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动。他等着。等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宋欣抬起头。擦了擦脸。看见顾斯寒在看她。她的眼睛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
“嗯。”
“明天念念手术。”
“我知道。”
“你会一直在吗。”
“会。”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稳。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他握住她的手。很紧。念念在中间睡着。手还攥着宋欣的手指。
窗外。天快亮了。
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在。车灯灭着。程屿的人在守着。病房里。三个人。一个在睡。两个守着她。手握着。
顾斯寒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天边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看着那道光。他想起六年前。他在牢里。每天早上。他都在数日子。数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现在他不数了。他只数一件事。念念进手术室之前。他要看到宋子安的批捕令。
手机震了。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总。检察院批了。宋子安的批捕令。公安局八点出发。”
顾斯寒攥紧手机。宋欣看着他。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递给她。宋欣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明天念念手术。明天宋子安被捕。”
顾斯寒点头。
“同一天。”
宋欣低下头。看着念念。念念在睡。呼吸平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你听到了吗。明天。妈妈和顾叔叔。把所有事都办完。你做完手术。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念念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攥了攥宋欣的手指。窗外。天边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程屿的第二条消息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六个字。
“公安局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