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安的车在安和公寓楼下停了一整夜。
没有熄火。暖气开着。车窗起了雾。他在雾面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安和公寓的单元门。
周振国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很慢。像是来散步的。
宋子安攥着拳头。盯着单元门口。程屿的人还在。两个。黑色外套。耳朵里塞着耳机。
“你爸让我保你出来。没让我陪你闹事。”周振国的声音很平。“你现在上去。顾斯寒的人拦你。你动不了手。你被保释期间再犯事。法官也保不了你。”
宋子安没有回答。他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灯灭了。宋欣在里面。念念也在里面。她们在睡。他在楼下。手无寸铁。老鬼被抓了。刀被缴了。钥匙还在口袋里。可门禁换了。顾斯寒加了保安。他进不去。
“我不上去。”宋子安开口了。声音很哑。“我等。”
“等什么。”
“等她出门。念念要换药。她总要出门。我等着。”
周振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劝。拧上保温杯。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没有熄火。停在梧桐树底下。宋子安盯着单元门。一动不动。
早上七点。安和公寓1801。
宋欣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奥迪还停着。车牌号她认得。昨晚顾斯寒发给她的。周振国的车。宋子安在里面。坐了一夜。她攥着窗帘的手指发白。念念在身后喊她。
“妈妈。我饿了。”
宋欣放下窗帘。走到厨房。煮粥。手在抖。她打了三个鸡蛋。碎了一个。蛋壳掉进碗里。她弯腰去捡。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她关了水。擦干手。深吸一口气。
念念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宋欣把粥端出来。念念一边吃一边晃腿。宋欣坐在对面。拿着勺子。一口没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顾斯寒的消息。“他还在楼下。”
宋欣回复。“我知道。”
“别出门。”
“念念要换药。”
“我让人送药过来。沈墨那边安排。”
宋欣盯着那行字。她打了一个字。“好。”
上午十点。沈墨来了。带着药箱。给念念换了药。念念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沈墨说“下周三手术没问题”。宋欣点头。沈墨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宋欣。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下面青的。”
宋欣没有接话。她把沈墨送到门口。反锁。链子挂上。回到客厅。念念在画画。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打开微博。热搜上没有她的名字了。顾斯寒压下去了。可她知道。网上没有。不代表危险没有。
下午两点。念念午睡。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睡得很安稳。兔子玩偶抱在怀里。旧的。歪耳朵。宋欣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念念翻了个身。攥住她的手指。宋欣没有抽开。她坐在床边。攥着念念的手。听着窗外。楼下有车经过。有脚步声。有风。她分不清哪个是危险。哪个是日常。
手机震了。陆薇的消息。“宋欣。我今天回翡翠花园拿东西。程屿跟着。我没事。你别出门。”
宋欣回复。“好。”
陆薇又发了一条。“宋子安还在你楼下?”
“嗯。”
“他疯了。”
宋欣盯着那三个字。疯了。是的。宋子安疯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爸在拘留所。他妈在逃。他被保释出来。他没有跑。他来找她。他坐在楼下一整夜。他在等。等她出门。等一个机会。他不会善罢甘休。她比谁都清楚。
下午四点。念念醒了。揉着眼睛。宋欣把念念抱到沙发上。念念抱着兔子。看着窗外。念念说:“妈妈。那辆车好黑。我不喜欢。”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肩膀上停了一拍。“那是别人的车。别管。”
念念歪着脑袋。“可是它停了很久了。”
宋欣把念念搂进怀里。紧紧的。念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妈妈。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宋欣松了松。可没有放开。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宋欣把脸埋在念念肩膀上。念念说“妈妈。你手好凉。”宋欣说“妈妈没事。”
晚上七点。顾斯寒来了。
他没有上楼。他打电话给宋欣。“我在楼下。我看见那辆车了。”
“他还在。”
“还在。我让人过去。跟他聊聊。”
宋欣攥着手机。“别。顾斯寒。别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你去了。他可能会动手。”
顾斯寒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坐在你楼下。”
“你等我。我下来。”
“宋欣。”
“我下来。我跟他说。我自己跟他说。”
顾斯寒沉默了三秒。“我在单元门口等你。”
宋欣挂断电话。念念在沙发上看绘本。宋欣蹲下来。看着念念。“念念。妈妈下楼一下。很快回来。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念念点头。抱着兔子。宋欣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念念。念念在看绘本。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奥迪还停着。宋子安在车里。周振国也在。她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她想起六年前。法庭。高领毛衣。掐痕。宋国栋的电话。宋子安的威胁。她一直在怕。怕了六年。她怕宋国栋。怕赵婉。怕宋子安。怕他们动她妈。怕他们动念念。可现在她不想怕了。念念在睡。顾斯寒在楼下。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开门。走出去。反锁。链子挂上。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她攥着手机。手在抖。可她的眼睛很稳。
电梯门打开。顾斯寒站在单元门口。大衣没扣。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站在这。他要是动手。你来得及。”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他没有拦。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单元门。走向那辆黑色奥迪。宋欣走到车旁边。车窗摇下来。宋子安坐在后座。看见她。他的眼睛红了。周振国坐在旁边。没有动。
宋欣站在车外面。隔着车门。看着宋子安。声音很平。
“宋子安。你坐在这里。等我出门。等一个机会。我告诉你。没有机会。我不会让你碰念念。不会让你碰我妈。不会让你碰我。”
宋子安攥着拳头。瞪着她。
“你爸在拘留所。你妈在逃。你被保释。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怕。你怕我开口。你怕我把六年前的事全部说出去。你怕你爸你妈还有你。全完。”
宋子安的下颌线绷紧了。
“可你听好了。我不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要活着。念念要活着。我妈要活着。你坐在这里。等不到任何东西。你只会等到警察。保释期间威胁证人。你自己算。”
宋子安盯着她。嘴唇在发抖。周振国在旁边开口了。“姑娘。上车说吧。外面冷。”
宋欣没有理他。她看着宋子安。最后说了一句话。
“宋子安。你回去告诉你自己。你输了。六年前你撞了人。你跑了。现在。你跑不掉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没有回头。她走进单元门。顾斯寒站在电梯口。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脸很稳。顾斯寒伸出手。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很紧。
“他走了。”顾斯寒说。
“嗯。”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因为他怕我。”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他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冰凉。可她的眼睛是热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法庭上。她也是这双手。攥着证人席的栏杆。那时候她的手在抖。现在也在抖。可六年前她抖是因为怕。现在她抖是因为——她终于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