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宋欣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满脸是泪。枕头湿透了。她的手撑着沙发扶手，胸口剧烈起伏。她张着嘴，喘不上气。梦太真了。法庭的味道还在鼻子里。顾斯寒的眼睛还在她脑子里。灭了。
她抬手擦脸。手背全是水。她攥着衣角，攥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念念在床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呼吸平稳。没有发烧。宋欣松了一口气。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不敢再睡了。她怕那个梦回来。
可她不知道，门缝底下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一瞬。然后影子不见了。
顾斯寒站在翡翠花园3栋走廊里。陆薇家门口。
他凌晨两点二十分到的。车停在楼下。他本来要去安和公寓，可程屿发来消息——宋欣没去安和公寓。她还在翡翠花园。顾斯寒调头开了回来。他上了三楼。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哭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他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敲。
那种哭他听过一次。程屿调出来的走廊监控。宋欣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念念在睡。她没有哭出声。监控里听不见声音。可他看得到她的肩膀在抖。现在他站在门外。听见了声音。很小。很碎。像一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斯寒的手慢慢放下来。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灯管亮着冷白色的光。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然后停了。
他想敲门。他想推门进去。他想蹲在她面前。他想说“我在这里”。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钉在地板上。他想起六年前。他在法庭上看着她指证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攥着栏杆。她说了三句话。然后法警把他带出去了。他经过旁听席，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他当时以为那是她自己弄的。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她在门里哭。他在门外听。这六年。她一个人哭了多少次。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站在门外。没有人知道她哭了。
顾斯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明天把股权转让文件的原件调出来。查林静的签名。查宋欣代签的笔迹。找笔迹鉴定。”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在门外。又听了很久。哭声停了。里面安静了。他低头看着门缝。灯还亮着。她应该还醒着。
他伸出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可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门外。
顾斯寒靠在墙上。没有走。他站在这里。站在她门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那个雨夜。宋欣抱着念念从医院走回家。他当时在会议室里，和沈国峰谈地块合作。他的女儿在雨里。他不知道。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在这里。她在门里。他不会再走了。
他低下头。准备再敲一次门。
手机震了。程屿的电话。
“顾总。宋国栋动了。他从宋氏实业大楼后门离开，去了城西。城西是林静之前住过的第一家疗养院旧址。他带了人。在往外搬文件柜。”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她还在里面。她刚哭完。他不能一直站着。他得去把那些痕迹钉死。
“跟着他。拍下来。”
“已经在跟了。还有一件事——那辆卡车是宋国栋名下公司的。搬上去的文件柜至少有六个。每个柜子上都有标签。其中一个标签写着‘林静转院存档’。”
顾斯寒把手机攥在手里。他低头看着门缝。光还亮着。她没有出来。她不知道他在门外。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她哭。他站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走廊里安静了。
宋欣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门缝底下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一瞬。她抬头看。影子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凌晨四点。她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六点。天亮了。陆薇从卧室出来。打开门。门口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有人站在这里很久，鞋底的雨水洇开的。
陆薇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奔驰不在了。
八点。宋欣的手机响了。顾斯寒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让人去接你和念念。沈墨那边安排好了。医院安全。赵婉进不去。”
宋欣盯着那行字。她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可梦里那条绳子还在。宋国栋的手还在。她攥了攥拳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念念醒了。抱着兔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妈妈。我梦见爸爸了。”
宋欣的手停在门把上。
“梦见什么了？”
“梦见爸爸在雨里开车。我在车后面追。追不上。”念念歪着脑袋，“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宋欣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宋欣把脸埋在念念的肩膀上。她听见念念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念念活着。念念在这里。她闭上眼睛。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保护你。”
念念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然后念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认真。
“妈妈。顾叔叔也会保护你的。”
宋欣的手停住了。她松开念念。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见的。”念念歪着脑袋，“顾叔叔看你的样子。跟你看我的样子一样。”
宋欣的喉咙堵住了。她低下头。念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你别哭。”
“妈妈没哭。”
念念笑了。她举起兔子玩偶，把兔子的耳朵贴在宋欣脸上。旧兔子。歪耳朵。三年前她缝的。线头露在外面。宋欣把兔子攥在手里。
手机又震了。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股权转让文件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代签确认。另外——宋国栋城西搬走的文件柜里，有林静第一次转院的原始记录。转院申请单上写着‘家属要求’。签字的人是——宋欣。”
宋欣盯着那条消息。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翻到顾斯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城西那些文件柜。里面有什么。”
顾斯寒的回复很快。
“林静转院的原始记录。你签的字。”
宋欣盯着那行字。她打字。
“我没有签过。”
发出去。三秒。五秒。十秒。顾斯寒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宋欣攥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念念还在看着她。念念的兔子耳朵贴在她手心里。她攥着那只歪耳朵。攥得很紧。
“妈妈。”念念喊她。
“嗯。”
“我们下午去找顾叔叔吗？”
宋欣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很亮。她点了点头。
“去。”
念念笑了。她跳下床。开始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把两只兔子塞进去。把草莓糖塞进兔子手里。把绘本塞进夹层。宋欣看着念念忙前忙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斯寒又发了一条消息。
“别出门。我来接你们。”
宋欣盯着那行字。她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走到窗边。楼下。翡翠花园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奔驰正拐进来。车停在单元门口。顾斯寒从驾驶座出来。他抬起头。看着三楼。宋欣站在窗边。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隔着一扇窗。隔着三年的距离。
手机震了。顾斯寒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