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没有追。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赵婉的高跟鞋声消失在电梯方向。宋欣蹲在门口捂住脸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车里。程屿在驾驶座上等着。
“跟着她。”顾斯寒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屿发动引擎。赵婉的车从翡翠花园后门驶出,拐上主路。顾斯寒的车跟在后面,隔着五十米。车灯切开夜色。赵婉的车在城东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写字楼不高,外墙挂着“宋氏实业”的牌子。赵婉下车进了大门。七楼的灯亮了。
程屿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她进了七楼。那层是宋国栋的私人办公室。她进去之前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两分钟。”
顾斯寒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拉着。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查一下她打给谁。”
程屿敲了几下键盘。“未登记的号码。信号在城东。具体位置追踪不到。”
顾斯寒没有说话。他看着七楼。赵婉进去了。宋国栋在里面。他们在谈什么。谈念念的手术。谈录音。谈怎么让宋欣闭嘴。
“顾总。”程屿忽然开口,“上次你让我查宋欣六年前六月十二日的通话记录。运营商给回复了。”
顾斯寒转过头。
“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宋欣用公共电话打给宋国栋。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录音被自动覆盖了。可他们保留了元数据。包括通话时的环境音。”
程屿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波形图。他按下播放键。杂音很大。风声。汽车喇叭声。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放了我妈……”
然后是宋国栋的声音。很冷。
“……当年那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条件。”
录音只有两分多钟。后面全是杂音。可这三个词——“当年那件事”“保密”“条件”——像三块烧红的铁,烙在顾斯寒的耳朵里。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在发白。
“再放一遍。”
程屿又放了一遍。这一次顾斯寒听得更仔细。宋欣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了三次“放了我妈”。宋国栋只回了一句话。“当年那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条件。”
当年那件事。哪件事?车祸?还是别的?顾斯寒一直以为六年前的构陷就是“那件事”。可宋国栋的语气不对。他说“当年那件事”的时候,像是在指一个更大的秘密。车祸只是其中一部分。顶罪只是其中一环。那件事的背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程屿。”他的声音很哑,“查。查宋国栋六年前六月前后所有的商业往来。查他当时在谈什么项目。查他有没有跟人结仇。查他有没有欠债。查他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查宋子安在车祸之前干了什么。”
程屿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顾斯寒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宋欣六年没有结婚。宋欣一个人签了所有手术同意书。宋欣产后大出血,输八百毫升血。宋欣抱着念念从医院走回家。宋欣一个人在产检单上填空白。宋欣说“妈妈只有你了”。
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为的是“当年那件事”。那件事让她连顾斯寒都不敢找。让她宁愿在夜总会被人灌酒灌到过敏也不肯开口。让她在法庭上穿着高领毛衣遮掐痕也不肯说出真相。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色变了。
“顾总。我查到一件事。”
“说。”
“六年前六月五日。车祸发生当晚。宋国栋名下有一家公司——宋氏实业——刚完成了一笔股权转让。转让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受让方是宋国栋本人。金额是……九位数。”
顾斯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可那家离岸公司的背后控制人——我顺着股权链往上查了三层——最终指向一个名字。”
“谁?”
“林静。”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
“宋欣的母亲。林静。”程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年前,林静名下持有宋氏实业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权。六月五日当晚,这些股权被转让给了宋国栋。转让价格是市场价的三折。几乎是白送。”
顾斯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静当时已经昏迷了。她签不了字。转让文件上的签字是……宋欣的。”
顾斯寒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宋欣代签了林静的股权转让书。六月五日。车祸当天。九位数。三折。”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所以那件事——宋国栋要宋欣保密的——不是车祸。是股权。”
程屿点头。“车祸只是一个把柄。让宋欣听话的把柄。可真正的‘当年那件事’,是这笔股权转让。宋国栋用林静的命威胁宋欣,逼她签了转让书。然后他再让宋欣上法庭指证你。一个把柄套着一个把柄。她不说,是因为她一旦说了股权的事,就等于承认她代签了母亲的名字。那是伪造文书。她会坐牢。”
顾斯寒闭上眼睛。
就在车祸发生前几个小时。六月五日傍晚。宋国栋把宋欣叫到书房。股权转让书摊在桌上。他说“签了它。你妈还能活。”宋欣签了。那天晚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去出租屋找顾斯寒。她过生日。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笑着让他画肖像。她画他。画得很丑。她说因为画的是你,所以画得最好。然后第二天,宋子安撞了人。第三天,顾斯寒被抓。第四天,她站在法庭上,穿着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上的掐痕,指证他。
六年。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不仅扛着指证他的愧疚。还扛着这份股权转让的秘密。她不敢找顾斯寒。因为如果顾斯寒知道了股权的事,她就得解释为什么代签。一旦解释,她母亲的命就没了。一旦解释,她自己就要坐牢。一旦解释,念念就没人管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死局里。六年。
顾斯寒睁开眼睛。他看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赵婉还在里面。宋国栋还在里面。他们在谈什么。谈下周三的手术。谈怎么让念念死在手术台上。谈怎么让宋欣彻底闭嘴。
他推开车门。
“顾总——”程屿叫住他。
“你在车里。盯着那扇窗。赵婉出来告诉我。”
“您要去哪?”
“去买一样东西。”
顾斯寒穿过马路。走进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三分钟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录音笔。他站在路灯下,把录音笔塞进大衣内袋。然后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把那段录音备份十份。发给陆薇一份。发给沈墨一份。发给你的律师一份。剩下的七份,你保管。如果我出事,全部发出去。”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七楼的灯还亮着。他盯着那扇窗。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删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字。
“股权的事,我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三秒。五秒。十秒。宋欣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什么股权。”
顾斯寒盯着那两个字。她还在装。她还在扛。她以为他不知道。她以为他说的“那件事”是车祸。可她说“什么股权”——说明她心里最怕的那件事,就是股权。
他打了一行字。“林静名下的宋氏实业股权。六月五日。三折转让。你代签的。”
这一次宋欣没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顾斯寒站在路灯下。风很大。他攥着手机。屏幕一直暗着。然后亮了。宋欣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你过来。现在。”
顾斯寒攥着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灯还亮着。赵婉还在里面。宋国栋还在里面。可宋欣说“你过来”。她在翡翠花园。她在等他。他攥着手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七楼。灯还亮着。他不能走。赵婉和宋国栋在密谋。念念的手术就在下周三。他得盯着。
他掏出手机。给宋欣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过不去。赵婉在宋国栋办公室。他们在谈下周三的手术。你带着念念。现在。去安和公寓。找陆薇。我在那边安排了人。今晚。谁都别出门。”
发完消息。他转身走进写字楼对面的一条小巷。他靠在墙上。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他拨通程屿的电话。
“程屿。把那段通话录音再放一遍。我要听清楚每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录音。杂音很大。风声。汽车喇叭声。宋欣的声音。“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放了我妈。”宋国栋的声音。“当年那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条件。”
顾斯寒攥着录音笔。指节在发白。他盯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边。在看他。顾斯寒没有躲。他举起手机,对着那扇窗拍了一张。然后他把照片发给程屿。
“发出去。现在。”
他收起手机。看着七楼。窗帘后面的人影没有动。顾斯寒看着那个影子。他知道那是宋国栋。宋国栋也知道他在楼下。
顾斯寒把录音笔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小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程屿发动引擎。
“去哪?”
“安和公寓。”顾斯寒说,“念念在陆薇那里。宋欣会过去。赵婉和宋国栋谈完之后,一定会动手。今晚。”
车驶入主路。顾斯寒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七楼的灯还亮着。可他知道,天亮之前,那盏灯一定会灭。宋国栋会出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