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的手按在门把上。
她没有推。她站了三秒。然后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窄。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骨碌骨碌地响。她走得很快。顾斯寒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程屿带了六个人,前后门各两个,走廊里两个。
念念今天在陆薇那里。昨晚陆薇来把人接走的。念念抱着兔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欣一眼。“妈妈,给外婆带颗糖。”宋欣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念念塞给她的。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都攥皱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病房。门半掩着。墙上的爬山虎还在。宋欣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站了三秒。然后推开门。
林静躺在床上。六年。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边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宋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母亲。她的手攥着口袋里的草莓糖,攥得指节发白。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的手很凉。可那是真实的。六年了。母亲还活着。顾斯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欣蹲在床边。她的肩膀在抖。念念的草莓糖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床脚。顾斯寒弯腰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赵婉。
墨绿色套装,珍珠耳钉,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她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顾斯寒站在门框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看见床边的宋欣。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来得挺早。”
宋欣没有回头。她站起来,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赵婉。赵婉站在门口,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让你后天之前把顾斯寒从疗养院引开。你没做。”赵婉的声音很平,“你反而把他带来了。”
“对。”宋欣往前走了一步,“我把他带来了。”
赵婉的眉梢挑了一下。
“赵婉。”宋欣的声音很稳,“你昨天跟我说,让我选。我妈的命,或者念念的命。我选了一晚上。现在我告诉你,我两个都不选。”
赵婉的嘴角绷了一下。
“你敢动我妈,我就把六年前的事捅给媒体。”宋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录音界面。“昨天你在便利店跟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了。你说‘你告诉他真相,就是让他送死’。你说‘宋国栋经营了三十年的人脉’。你说‘你自己选’。全部录了。”
赵婉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宋欣手里的手机,瞳孔缩了缩。
“你敢动念念,这份录音明天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邮箱里。你可以杀我。可你杀我之前,所有人都会知道宋子安是个什么东西。”
赵婉往前走了一步。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往前迈了一步。顾斯寒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没有动。可他站在宋欣身后,像一堵墙。
“宋欣。”赵婉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一份录音能威胁到宋国栋?他能让人证明录音是伪造的。他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是在敲诈。”
“他当然可以。”宋欣的声音很平,“可你忘了一件事。顾斯寒手里有卷宗。有周海的转账记录。有环卫工的翻供笔录。有疗养院的转院记录。录音只是最后一块拼图。他手里的东西,比我的录音致命一百倍。”
赵婉的目光从宋欣脸上移到顾斯寒脸上。顾斯寒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平到像是已经做过一万次决定。
“赵婉。”宋欣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回去告诉宋国栋。我给了他六年时间。六年里我一个字都没说。因为我怕。我怕我妈死。我怕念念死。我怕你们。”
她顿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婉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宋欣比赵婉矮半个头,可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亮。
“可我现在不怕了。”
赵婉看着她。宋欣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底线”。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时候,眼睛里会长出这种东西。
“你们动我妈。我捅。”宋欣说,“你们动念念。我捅。你们动顾斯寒。我也捅。你们动我。我无所谓。可我告诉你们,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捅。”
赵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盯着宋欣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宋欣。你会后悔的。”她丢下这句话,走了。两个黑衣男人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欣站在原地。她的手在抖。她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她转过身,回到床边。她坐下来。坐在林静床边。她掏出那颗草莓糖。放在母亲枕边。念念给外婆的糖。她把糖放好,然后低下头。她的手撑着床沿。肩膀在抖。
顾斯寒走进来。他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宋欣的呼吸很重。她攥着床沿的手在发白。顾斯寒看着她。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的手伸出来,停在她手边。没有碰她。就那样悬着。
“宋欣。”他说。
她没有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都录了。”
宋欣的肩膀停了一拍。
“赵婉说的话,你说的话,全都录了。”顾斯寒的声音很平,“我的西装内袋里有一个录音笔。从进疗养院就开着。”
宋欣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顾斯寒。顾斯寒看着她。
“加上你手里的录音,加上程屿查到的卷宗证据,加上疗养院的转院记录,加上周海的转账流水,加上环卫工的翻供证词——”顾斯寒的声音顿了一下,“足够了。”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在抖。
“赵婉刚才说你会后悔。”顾斯寒看着她,“你不会。”
宋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掉。顾斯寒没有递纸巾。他没有伸手。他只是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擦干。
停车场。
赵婉走到车边。她的手撑在车门上,站了两秒。她的手指在抖。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国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录了音。她把什么都录了。顾斯寒也在。他们在疗养院里。林静的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冷。
“把林静转走。现在。”
赵婉回头看了一眼疗养院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来不及了。”她说,“顾斯寒带了人。前后门都有人。我们进不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宋国栋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冷了,冷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就换一种方式。她以为录音能威胁我。她忘了——念念的手术还没做。下周三。手术台上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赵婉挂断电话。她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攥着手机。她看着疗养院三楼那扇窗。窗帘后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她想起宋欣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宋欣说“我现在不怕了”。赵婉攥紧手机。她忽然觉得宋欣真的不怕了。可宋欣不知道——宋国栋这种人,被人亮出底线的结果,从来不是收手。是更疯狂的反扑。
她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她没有开回宋家老宅。她开往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安和公寓。她不知道念念已经被陆薇接走了。可她要去确认。她要亲眼看看,宋欣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车汇入主路。赵婉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周。帮我看一个人。安和公寓1801。念念。宋念。看她今天有没有出门。去了哪里。跟谁走的。给我拍下来。”
挂断电话。车在红灯前停下。赵婉看着后视镜里疗养院的方向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斯寒的录音笔。如果顾斯寒真的有录音,那今天疗养院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进了他的证据链。宋国栋说“换一种方式”。可赵婉不知道宋国栋还能换什么方式。六年前的事,证据在顾斯寒手里。林静在顾斯寒手里。录音在顾斯寒手里。
宋国栋手里还有什么?只剩念念。
可念念在安和公寓。顾斯寒安排的地方。保安二十四小时。指纹锁。双层窗帘。宋欣以为念念安全了。赵婉盯着前方的车流。她忽然觉得宋国栋可能真的会动手。而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录音。
绿灯亮了。赵婉踩下油门。车驶过十字路口。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回复。
“安和公寓1801今天没人出门。念念昨天下午被一个女人接走了。陆薇。记者。目前住在城东翡翠花园3栋。”
赵婉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她拨通宋国栋的电话。
“念念不在安和公寓。被陆薇接走了。城东翡翠花园3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宋国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从陆薇开始。”
赵婉挂断电话。车驶入夜色。翡翠花园的方向。她攥着方向盘的手在发白。她忽然想起宋欣在疗养院说的那句话。“你们动念念。我捅。”赵婉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犹豫全部褪去。
“宋欣。”她对着后视镜说,“你亮出了底线。可你没护住念念。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