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顾斯寒怀里睡着了。
从安和医院出来的时候，念念趴在他肩膀上打哈欠。兔子玩偶攥在手里。歪耳朵垂在他后背上。顾斯寒一只手托着念念，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宋欣走在旁边。她看着念念的侧脸。念念的睫毛很长。像顾斯寒。念念的鼻尖小小的。像她。念念的嘴唇弯着。在梦里笑。
到了安和公寓。顾斯寒把念念放在床上。宋欣给她脱了外套和鞋子。念念翻了个身。抱住兔子。没有醒。宋欣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掖好被角。她站在床边。看着念念。念念的呼吸很轻。很稳。她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顾斯寒站在窗边。大衣搭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宋欣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大衣下面那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她想起赵启明说的那句话。“你站了整场。没有坐。手一直放在她椅背上。可你站的位置——是孩子父亲的位置。”她攥了攥口袋里的画。念念画的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她放下水杯。开口了。
“顾斯寒。”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谢什么。”
“赵启明。”宋欣的声音很平，“你把他请来的。全国前三。凌晨三点打电话。陈院长说你出了大价钱。”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淡。
“交易。”
宋欣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
“你忘了。”顾斯寒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外。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你答应过。留在我身边。任我差遣。念念的手术费我出了。赵启明我请了。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宋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凌晨三点。她听见他打电话。他说“赵启明”。他说“钱不是问题”。他说“让他看念念。看宋欣”。她没有听见他说“交易”。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交易。”她重复了一遍。
“对。交易。”
宋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后。很近。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那块皱褶。能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然后她开口了。
“顾斯寒。你转过来。”
顾斯寒没有动。
“你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交易。”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这是交易。”
“是。”
“那赵启明说——你站了整场。没有坐。手一直放在我椅背上。那也是交易？”
顾斯寒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他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念念叫我一声顾叔叔’。”宋欣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到像是什么东西在烧。“那也是交易？”
顾斯寒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他想说“对”。可他张不开嘴。他想说“这是交易”。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宋欣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浅。像是从六年前的某个夜晚偷回来的。
“顾斯寒。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攥拳头。”
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攥着。他松开。可已经晚了。宋欣看见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她笑他。
“你欠我一场雨。你说不用还了。”宋欣的声音很轻，“可你没说——你欠我的不止那一场雨。”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赵启明。知道凌晨三点。知道钱。知道我不是为了交易。”
宋欣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她看着那幅画。开口了。
“顾斯寒。念念的手术之后。我说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我记得。”
“我现在说。”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她。
宋欣把画放下。抬起头。眼睛很亮。很稳。
“念念是你的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嗡嗡响。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顾斯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宋欣看着他。手指攥着茶几边缘。
“你问过一次。就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在病房里。你问我念念是不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回答。然后你就不问了。你只是等。等我自己开口。”
顾斯寒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很近。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他。伸出手。停在他手边。没有碰他。就那样悬着。顾斯寒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冰凉。他慢慢伸出手。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住。很紧。
“顾斯寒。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继续逼我。”
顾斯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六年。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扛着念念。扛着母亲。扛着宋国栋。扛着他捅的刀。她扛了六年。没有求过他。没有逼过他。没有告诉他念念是他的孩子。她只是等。等他看穿那场局。等他找到她。等他知道真相。等他回来。
“宋欣。”他的声音很哑。
她抬起头看着他。
“对不起。”
宋欣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然后她做了一件六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很轻。停了一秒。然后她直起身。没有看他。可她的手没有松。顾斯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怕动一下。她就会收回去。他没有动。
手机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他没有接。他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宋欣看着他。
“你不接。”
“不重要。”
“宋国栋呢。”
顾斯寒看着她。眼睛很亮。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在机场。程屿拦住了。他跑不了。”
宋欣点头。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念念手术之后。你带她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
顾斯寒看着她。手握得更紧了。
“那就哪里都不去。留在这里。我陪你们。”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可她笑了。很轻。很浅。她没有说话。可她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过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念念在床上。抱着兔子。呼吸平稳。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顾斯寒坐在她旁边。半臂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手还握着。茶几上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窗外。夜色很深。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他没有再翻扣。他点开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可那行字让他攥紧了手机。
“顾总。宋国栋的行李箱里不是衣服。全是文件。林静的转院记录。股权转让书。还有——六年前车祸的原始卷宗。他一直藏着。程屿问他要不要现在打开看。里面可能有——真正肇事者的全部证据。”
顾斯寒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宋欣看着他。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又硬了。
“怎么了。”
顾斯寒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她的嘴唇是白的。可她的眼睛很稳。
“打开。”她说，“现在打开。”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宋欣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手握着。窗外。远处的高架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程屿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行李箱。箱子的锁已经撬开了。里面全是文件。最上面那一份。是六年前车祸的原始卷宗。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肇事逃逸。”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过的痕迹底下。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母。
“S.Z.A.”
宋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