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安和公寓1801。
宋欣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顾斯寒站在窗边。看着她。她睡着之后眉头也没松开。他走过去。把手伸到她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抱起来。很轻。
她没有醒。他把她放在沙发上。躺平。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睡。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嘟了七声。对面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谁。”
“陈院长。顾斯寒。”
对面沉默了一拍。然后声音变了。清醒了。
“顾总。这个点——”
“念念下周三手术。我需要一个人。赵启明。他在上海。做小儿心脏介入的全国前三。我要他飞过来。主刀。”
对面又沉默了一拍。“赵启明？他的档期排到明年了。他现在只做特需。一台手术这个数。”陈院长比了一个手势。隔着电话顾斯寒也能猜到。
“钱不是问题。”
“顾总。不是钱的问题。赵启明这个人——脾气怪。他不看钱。看人。他做手术要看患儿家属。他觉得家属不对，给多少钱都不做。”
顾斯寒看着茶几上念念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
“那就让他看。”
“看谁。”
“看念念。看宋欣。”
陈院长顿了一下。“顾总。赵启明明天下午到。我把他约在安和医院。你带人过来。”
“好。”
挂断电话。顾斯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程屿的消息。
“周海交代了。宋国栋让他进手术室。在麻醉剂量上动手脚。让念念‘自然死亡’。五百万。先付了两百五十万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付。”
顾斯寒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然后打了一行字。
“周海的口供录下来了吗。”
“录了。签字画押了。另外——宋国栋今晚从酒店出来之后没回宋家老宅。他去了赵婉的公寓。程屿的人在楼下盯着。他还没出来。”
顾斯寒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回复。他看着卧室的方向。门关着。念念在睡。宋欣在沙发上。呼吸平稳。他得先做一件事。再回消息。他打了一行字。
“继续盯。宋国栋出来，拍下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他眉头皱着。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
凌晨五点。宋欣醒了。
她睁开眼睛。身上多了一件大衣。顾斯寒的。黑色。很厚。
她坐起来。顾斯寒坐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睛。头靠在沙发靠垫上。睡着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下巴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她的手边有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旧兔子。歪耳朵那只。躺在她手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她把兔子拿起来。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可他的手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凌晨三点。她听见他打电话。她没睁眼。可她听见了。他说“赵启明”。他说“钱不是问题”。他说“让他看念念。看宋欣”。
她全听见了。
宋欣把大衣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煮粥。打开冰箱。里面有红枣。抓了一把。扔进锅里。煮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
她想起昨天在车里她说“我饿了”。他给她买了红枣粥。他说“你以前爱吃甜的”。那是六年前的事。她跟他说过一次。就一次。他记住了。记住了六年。
早上七点。念念醒了。抱着新兔子跑出来。看见顾斯寒睡在沙发上。念念踮着脚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鼻子。
顾斯寒睁开眼睛。念念冲他笑。
“顾叔叔。你睡在沙发上。”
“嗯。”
“你不舒服吗。”
“没有。”
念念歪着脑袋。“那你为什么皱眉。你睡着了也在皱眉。”
顾斯寒坐起来。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很亮。念念伸出手。按在他的眉心上。轻轻地揉。
“我妈妈皱眉的时候。我也这样揉。揉一揉就不皱了。”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念念揉了一会儿。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不皱了。”然后跑向厨房。“妈妈！粥好了吗！”
宋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她看着顾斯寒。他坐在沙发上。念念的旧兔子放在膝盖上。他的眉心真的不皱了。
宋欣把粥放在桌上。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饭。念念坐在中间。宋欣坐在左边。顾斯寒坐在右边。念念一边吃一边晃腿。
“今天粥是甜的。”
“放了红枣。”
“顾叔叔也爱吃甜的。”
宋欣看了顾斯寒一眼。顾斯寒低头喝粥。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两点。安和医院。
陈院长在门口等着。看见顾斯寒的车，他迎上来。顾斯寒推开车门。宋欣牵着念念从后座下来。念念穿着粉色外套。抱着旧兔子。顾斯寒走在前面。宋欣牵着念念跟在后面。陈院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领着他们上了五楼。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无框眼镜。深灰色毛衣。坐得很直。面前摊着一叠病历。赵启明。全国最好的小儿心脏介入专家。他抬起头。看见顾斯寒。又看见他身后的宋欣和念念。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很久。
“这就是患儿？”
“是。”顾斯寒拉开椅子。让宋欣坐下。自己站在她旁边。
赵启明翻开病历。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看着念念。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宋念。小名念念。”
“念念。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手术吗。”
念念点头。“心脏手术。妈妈说我心脏上有个小洞。要补起来。”
赵启明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看着宋欣。他看了她很久。宋欣没有躲。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赵启明问她。
“你一个人带孩子。”
“是。”
“孩子父亲呢。”
宋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没有回答。顾斯寒站在她身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椅子旁边。手放在椅背上。赵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欣一眼。低下头。合上病历。
“这个手术我做。”
陈院长松了一口气。顾斯寒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宋欣的肩膀松了半拍。赵启明站起来。看着顾斯寒。
“顾总。我听说你出了大价钱。可我做这台手术。不是因为你出钱。”
顾斯寒看着他。
“是因为她。”赵启明指了指宋欣。“一个母亲。独自带一个先心病的女儿。六年。不容易。这样的家属。我信得过。术后恢复也会好。”
赵启明拿起病历往外走。经过顾斯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
“顾总。你站了整场。没有坐。手一直放在她椅背上。那孩子叫你顾叔叔。可你站的位置——是孩子父亲的位置。”
赵启明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念念在椅子上晃腿。宋欣低着头。耳朵红了。顾斯寒站在原地。没有动。宋欣站起来。把念念抱下椅子。念念抱着兔子。跑向门口。宋欣走到顾斯寒面前。停了一拍。
“赵启明说的。”
“嗯。”
“他说你出了大价钱。”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他说了一个字。
“嗯。”
宋欣低下头。攥着口袋里的画。念念画的那三个手拉手的人。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因为念念叫我一声顾叔叔。”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手术那天。你在。”
“我在。”
她走了。顾斯寒站在会议室里。掏出手机。程屿的消息。宋国栋从赵婉的公寓出来了。方向是宋氏实业大楼。他要去办公室。可能准备跑。
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凌晨三点打过电话。那只手攥过念念的歪耳朵兔子。那只手六年前在法庭上被铐过手铐。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宋国栋进大楼之后，拍到他出来。如果他带着行李箱——拦。不管用什么方式。”
发完。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宋欣牵着念念在等他。念念冲他挥手。宋欣站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顾斯寒走过去。念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宋欣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躲。
他的手机又震了。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宋国栋进了大楼。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方向——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