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门从里面推开。宋欣走出来的时候,腿在发软。
两个小时。她做了两个小时的笔录。
六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六月五号。宋国栋的书房。股权转让书。六月六号。出租屋。顾斯寒画的肖像。六月七号。他被抓。六月十二号。法庭。高领毛衣。掐痕。探监。撕碎的画。“我怀孕了”。白色裤管上的血。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抱着念念从医院走回家。
一个人扛了六年。
经侦支队的队长亲自记录的。她说完之后,手在抖。可她说完了。她把那枚银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戒指很松。她说“这是他送的”。队长问她“你愿意出庭作证吗”。她说“愿意”。
顾斯寒站在她旁边。他做完笔录比她早半小时。他没有催她。他靠在走廊墙上。等着。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可她的肩膀是松的。
六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她的肩膀是松的。
“走吧。”他拉开车门。
宋欣坐进去。顾斯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去。她没睁眼。可她的手动了。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很紧。车驶出警局大院。
“念念。”她开口了。
“陆薇接回去了。在安和公寓。”
“手术。”
“下周三。赵主任被停职了。周海的排班撤了。新麻醉师明天确认。”
宋欣睁开眼睛。她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很干净。路边有家早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顾斯寒。”
“嗯。”
“我饿了。”
顾斯寒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下去。三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两碗热粥,四个包子。他把纸袋递给她。宋欣接过来。打开。粥是红枣粥。她低头看着那碗粥。手指停在碗沿上。
“你以前爱吃甜的。”顾斯寒说。
宋欣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可她没有放下。她喝了半碗。然后她放下碗。看着窗外。雨停了。
“你欠我的那场雨,”她说,“不用还了。”
顾斯寒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拍。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回头。可她嘴角弯了一下。
“已经还了。”她说。
车驶入主路。安和公寓的方向。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安和公寓1801。
念念坐在地毯上。兔子玩偶摆在两边。新的在左。旧的在右。她拿着画笔在纸上画。陆薇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眼睛盯着门。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站起来。门开了。宋欣走进来。顾斯寒跟在后面。念念抬头。看见妈妈。她扔下画笔跑过来。
“妈妈!”
宋欣蹲下来。念念扑进她怀里。宋欣搂住她。搂得很紧。念念在她怀里扭了扭。“妈妈你弄疼我了。”宋欣松了松。可没有放开。她抱着念念。抱了很久。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念念说:“妈妈,你身上有雨的味道。”
“外面下雨了。”
“现在呢。”
“停了。”
念念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回地毯上。拿起画笔。继续画。宋欣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陆薇递给她一杯水。宋欣接过来。喝了一口。
“办完了?”陆薇问。
“办完了。”
陆薇点头。她看了一眼顾斯寒。顾斯寒站在玄关。没有进来。陆薇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了。念念,阿姨明天再来。”
念念冲她挥手。“陆薇阿姨再见。”
陆薇走到门口。经过顾斯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她脸色不好。你盯着点。”
顾斯寒点头。陆薇走了。门合上。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念念在地毯上画画。宋欣坐在沙发上。顾斯寒站在玄关。他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他递给念念。念念接过去。把它和新兔子放在一起。
“它保护你了吗?”念念问。
“保护了。”
念念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画。画了一会儿。她举起来。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小的在中间。手拉着手。念念指着画:“这个是妈妈。这个是顾叔叔。这个是我。”
宋欣看着那幅画。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很轻。很浅。念念把画塞进她手里。“妈妈。你收好。等外婆醒了给她看。”
宋欣攥着那张画。顾斯寒看着她。他伸出手。停在她手边。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念念的画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她的手。很紧。念念在对面画画。没有抬头。
下午。沈墨来了。他给念念做了检查。体温三十六度七。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各项指标恢复到了术前标准。沈墨合上病历本。
“恢复得很好。下周三手术没有问题。新麻醉师明天确认。赵主任停职了。院长亲自过问这件事。顾先生,你找的那个人——卫健委的渠道——很有效。”
顾斯寒点头。“手术那天,我要在。”
沈墨看了他一眼。“手术室外面。”
“对。”
沈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欣坐在沙发上。念念靠在她身边。顾斯寒站在窗边。沈墨想说点什么。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念念吃了晚饭。又画了一会儿画。困了。宋欣给她洗漱。念念抱着兔子睡着了。新兔子在左。旧兔子在右。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呼吸平稳。嘴唇红润。没有发烧。宋欣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额头。温度正常。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顾斯寒站在客厅里。他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宋欣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水。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大衣搭在沙发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程屿的消息。
“宋国栋今晚去了城东那家酒店。见了周海。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周海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宋欣看着那条消息。她没有说话。顾斯寒转过身。他看见她在看他的手机。他没有拿开。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
“周海明天就要走了。宋国栋送他走。”
“为什么。”
“因为周海进不了手术室了。宋国栋需要他消失。他是唯一能证明六年前改车牌号的人。只要周海走了,那件事就死无对证。”
宋欣把水杯放下。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就让他走不了。”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他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怕了。从警察局出来之后,她就不怕了。
“程屿已经在酒店门口了。”顾斯寒说,“周海出来,他就拦。”
宋欣点头。她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念念的画。她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人。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
“下周三。念念手术。你在。”
“我在。”
“手术之后。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顾斯寒看着她。她没有继续说。她把画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开一片。安和公寓的灯亮着。1801的窗户朝着医院的方向。窗帘是双层的。遮光。也遮外面。可今晚他们没有拉窗帘。
手机又震了。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程屿。
“周海从酒店出来了。手里提着行李箱。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方向是机场。”
顾斯寒看着那条消息。他抬起头。看着宋欣。她也在看他的手机。她看见了那行字。她没有说话。可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画。攥得很紧。顾斯寒打了一行字。
“拦下来。”
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宋欣。她的手指攥着那张画。他伸出手。停在她手边。她看着他。然后她把另一只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很紧。窗外。远处的高架上。一辆出租车正驶向机场。而程屿的车。正从另一条路切上去。
三分钟后。顾斯寒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拦住了。周海在车里。他手里那个信封——里面是去泰国的机票。还有一张银行卡。宋国栋给他存的。五百万。”
顾斯寒把手机递给宋欣。她接过去。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架上,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可程屿的车灯还亮着。白色的。闪了一下。是信号。周海拦住了。
“顾斯寒。”宋欣的声音很轻。
“嗯。”
“下周手术之后。我要跟你说的那件事。”
“什么。”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是从六年前的某个夜晚偷回来的。
“我想让念念知道。她的爸爸没有在天上开飞船。”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很紧。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开一片。
安和公寓1801的灯亮着。窗帘没拉。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在睡。两个站在窗边。手握着。
念念的画放在茶几上。三个人手拉手。小的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