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来了。”四个字发出去,顾斯寒推开车门。
翡翠花园的停车场很安静,雨后的地砖上还积着水。他穿过单元门,上了三楼。走廊里灯管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门上。他站在陆薇家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宋欣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是红的,眼下青黑一层。可她脸上没有泪。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两只兔子。旧的那只耳朵歪着,新兔子的耳朵垂着。念念看见顾斯寒,眼睛弯了。
“顾叔叔!”
顾斯寒弯下腰。念念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胸口。
“顾叔叔,你昨晚怎么没来?”
顾斯寒看了宋欣一眼。宋欣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昨晚有事。”顾斯寒说。
“那你今天陪我玩吗?”
“念念。”宋欣开口了。声音很哑,“别闹。顾叔叔忙。”
念念撅了撅嘴。她把脸埋在顾斯寒的肩膀上。顾斯寒抱着念念走进客厅。宋欣侧身让开。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陆薇不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念念从顾斯寒怀里挣下来,跑去沙发上翻绘本。顾斯寒站在客厅中间。宋欣站在窗边。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那三张纸。背面朝上。第一张:“等我。”第二张:“我等你到手术那天。”第三张:“等一辈子。”
宋欣没有看他。她的手指攥着窗帘的边角。攥得很紧。
“昨晚城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宋国栋在搬什么。”
“林静第一次转院的原始记录。”顾斯寒的声音很平,“转院申请单。你的签字。”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可她的目光很硬。
“我没有签过。”
“我知道。”
“你信我。”
顾斯寒看着她。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很近。
“我信。”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眶更红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她攥着窗帘的手在抖。顾斯寒伸出手。停在她手边。没有碰她。就那样悬着。宋欣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上有旧疤。她慢慢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很紧。
“你欠我一场雨。”她说。
顾斯寒低下头。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冰凉。他把她攥得更紧了。
“我知道。”
“知道不够。”
“那你要我怎么做。”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的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顾斯寒的手机响了。急促的。持续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程屿。他接起来。程屿的声音很急。
“顾总。周海从海南回来了。三天前到的。宋国栋派人接的。他现在住在城东一家酒店。赵婉昨天见了他。”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宋欣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变了。从沉变成暗。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还有。”程屿的声音压得更低,“下周三手术的麻醉师排班表刚出来。周海的名字在上面。赵主任签的字。”
顾斯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看着宋欣。她还在看着他。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可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硬了。他的掌心不再只是温热。他的掌心在冒汗。
“怎么了。”宋欣问。
顾斯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宋欣。她的脸很白。她开始害怕了。
“念念下周三的手术。麻醉师换了。”他的声音很平,“换成了周海。”
宋欣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住了。她的嘴唇白了。
“周海。六年前那个——”
“对。”
宋欣的呼吸停了。她看着顾斯寒。她的嘴唇在发抖。念念在沙发上翻绘本,嘴里念着兔子先生。念念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宋欣的手从顾斯寒掌心里抽出来。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窗台。她的脸是白的。
“念念不能做手术。”
“能做。”
“周海在手术室里。他能——”
“他进不去。”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问。顾斯寒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现在去医院。盯着麻醉科。周海的排班撤掉。换人。赵主任不签,我找院长。院长不签,我找卫健委。”他的声音很稳,“念念的手术照做。主刀不动。麻醉师换人。周海碰不到念念。”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还在抖。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稳住了。顾斯寒掏出手机打给程屿。
“现在去医院。找赵主任。周海的排班撤掉。如果赵主任不签,直接找院长。半小时之内给我结果。”
挂断电话。他看着宋欣。
“你在家。别出门。陆薇回来之前,门锁好。我会让程屿在楼下留两个人。赵婉的人进不来。”
“顾斯寒。”宋欣叫住他。
他停住。
“周海为什么回来。”她的声音很哑,“宋国栋让他回来。他要在手术台上动手。如果周海失败了呢。宋国栋还会换别人。宋子安还在外面。赵婉还在外面。他们不达目的不会停。念念的手术做了一次还有第二次。麻药能换人,主刀能换人。可宋国栋的手能伸到每一个角落。你挡得住一次。你挡不住一辈子。”
顾斯寒看着她。他转身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很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宋欣想起六年前那个在出租屋画肖像的少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挡不住一辈子。所以我不挡了。”
宋欣看着他。
“今晚之前。我要宋国栋、赵婉、宋子安、周海——全部进监狱。”他的声音很平,“股权转让文件。录音。周海的转账记录。环卫工的翻供。疗养院的记录。赵婉的威胁。全部交给警方。今晚之前。”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
“今晚之前。”她重复了一遍。
“对。”顾斯寒看着她,“所以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我去一趟警察局。你做证人。你亲口说。宋国栋拿你妈的命威胁你。宋子安撞了人。赵婉拿念念威胁你。你亲口说。录音不够。证据不够。你才是唯一的活证人。”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赵婉在疗养院说的话。“你是唯一的活证人。你要是死了,这些证据全部成了废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可梦里那条绳子还在。她攥了攥拳头。
“念念呢。”
“陆薇回来之前,程屿的人在楼下。陆薇回来之后,她带念念。安全的。”
宋欣抬起头。她看着顾斯寒。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顾斯寒攥住她的手。他拉着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停住了。念念在沙发上喊他。
“顾叔叔!你去哪!”
顾斯寒回头。念念站在沙发上。抱着兔子。两只兔子都在怀里。旧的那只耳朵歪着。念念的眼睛很亮。念念看着他和宋欣握在一起的手。念念笑了。
“顾叔叔。你带妈妈去哪?”
“去办一件事。”顾斯寒蹲下来,和念念平视,“念念在家。陆薇阿姨一会儿回来。你乖乖的。”
念念点头。然后她跑过来。踮着脚。把一只兔子塞进顾斯寒手里。旧兔子。耳朵歪的。线头露着。
“给你。你带着它。它会保护你。”
顾斯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歪耳朵。三年前宋欣缝的。线头露着。他把兔子攥在手里。站起来。看着宋欣。宋欣的眼眶红了。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顾斯寒推开门。走廊里灯管亮着。他拉着宋欣的手走出去。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在下降。顾斯寒攥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宋欣攥着他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外面下着雨。顾斯寒把兔子塞进口袋。拉着宋欣走进雨里。车停在门口。程屿在驾驶座上。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警察局。”顾斯寒说。
程屿发动引擎。车驶入雨幕。后视镜里翡翠花园越来越远。宋欣坐在后座。她的手还在顾斯寒手心里。她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那个雨夜。她背着念念。他的车驶过。溅了她一身泥水。她当时恨他。可现在她坐在他的车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口袋里装着念念的歪耳朵兔子。她忽然觉得那场雨没有那么冷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斯寒掏出来看了一眼。程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主任拒绝撤周海的排班。他说——‘这是宋国栋的安排。’”
顾斯寒把手机攥在手里。宋欣看着他。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又硬了。
“他挡不住。”顾斯寒说。
“谁。”
“赵主任。”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那就换院长。”
车驶入主路。雨刮器疯了似的刮。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他攥着宋欣的手。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