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底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路边,车灯灭了,可车没走。她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扇车门打开。也许是在等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可车一直没动。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凌晨两点四十分,念念的磨牙声把她惊醒。
宋欣从折叠床上弹起来,手背贴了一下念念的额头。烫。烫得像烧热的锅底。她打开床头灯。念念的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在发抖。
“念念。念念。”宋欣把她抱起来。念念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宋欣抓起体温计。三十九度七。她按了呼叫铃,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准。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宋欣正抱着念念在房间里来回走。念念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三十九度七,吃了退烧药没有?”护士一边问一边给孩子做物理降温。宋欣摇头。念念晚饭后吃了半碗粥,八点就睡了。她以为念念是累了。
沈墨二十分钟后赶到。他穿着便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冲进病房时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他摸了摸念念的额头,又翻了翻念念的眼皮。
“术前发烧。”他的声音很沉,“不能手术了。”
宋欣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稳。“那什么时候能——”
“至少退烧后三到五天。看指标。最快也要下周。”沈墨看了一眼宋欣的脸色,“你先别急,我开退烧针,先把体温压下来。”
护士推来针剂。念念被扎针的时候哭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宋欣把她搂在怀里,念念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宋欣低头看着念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起皮。鼻尖上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念念出生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她躺在产床上,产后大出血还没止住,护士把念念抱到她面前。念念小小的,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她当时也是这种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可还要撑着。
“妈妈在。”她低头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嘴唇被烫了一下。
三点二十分。念念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九。沈墨守在病房里,每隔十分钟量一次体温。宋欣坐在床边,握着念念的手。念念的手很小,手指蜷着,攥着那颗草莓糖。糖纸都被攥皱了。念念在睡梦里还在念叨什么。宋欣凑近了听。
“顾叔叔……明天……来……”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掉。然后她掏出手机。凌晨三点半。她翻到顾斯寒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念念发烧了。手术延后。”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三秒。五秒。十秒。对面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守着念念。四分钟后,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顾斯寒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宋欣盯着那三个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梧桐树底下,那辆黑色奔驰的灯亮了。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朝着医院的方向。
四点十分。病房门被推开。
宋欣转过头。顾斯寒站在门口。灰色家居服,大衣没扣,头发乱着。脚上是一双拖鞋。深蓝色的。左脚那只还穿反了。她愣了一拍。然后她侧身让开。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念念床边。
他伸出手,手背贴了贴念念的额头。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念念半张脸。
“三十八度七。”他说。
沈墨在旁边点头。“刚降了一点。明天上午再测。如果稳定在三十八度以下,再观察三天。下周重新定手术日期。”
顾斯寒没有接话。他走到宋欣面前。宋欣还站在窗边。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可她没有哭出声。她看着他,嘴唇在抖。
“手术延后了。”她的声音很哑。
“我知道。”
“念念烧得很厉害。”
“我知道。”
“我——”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说出后半句。
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她没有退。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他的声音很平,“你不吃,念念醒了谁照顾她?”
宋欣垂下眼。她没有再反驳。顾斯寒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沈墨点头。顾斯寒推开门走了。
四点四十分。顾斯寒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碗热粥,两个鸡蛋,一盒牛奶。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宋欣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不说话。不催。只是一直看着她。
宋欣最后拿起那碗粥。喝了两口。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碗。看着念念。念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怀里掉出来。宋欣弯腰捡起来。旧兔子。耳朵歪着。线头露着。她攥着那只兔子,攥了很久。
“顾斯寒。”她开口。
“嗯。”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去公司。”
“公司的事我安排好了。”
“你——”
“宋欣。”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可很稳,“我不会走。”
宋欣看着他。他站在病房中间。拖鞋,家居服,大衣皱巴巴的。他来的时候有多急,她看得出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在她面前撑得很稳。可她看得出他在怕。
“你怕什么?”她问。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念念听见。
“我怕念念出事。”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兔子耳朵。她怕的就是这个。她比任何人都怕。可她现在看着顾斯寒站在病房里,拖鞋都没换,头发都没梳,凌晨四点跑过来,站在她和念念面前——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她不会出事的。”宋欣说。声音很轻。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顾斯寒的眼睛说的。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床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之后,他的膝盖差点碰到地上的玩具。他伸手把玩具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宋欣看着他。他的呼吸很快,可他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在守。
五点整。顾斯寒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程屿。他接起来。程屿的声音很急,隔着手机宋欣都能听见。
“顾总,沈国峰半夜给韩正明发了邮件,抄送了所有合作方。说SY隐瞒债务,涉嫌欺诈。韩正明把邮件转给了三家银行。银行那边打电话来问情况。”
顾斯寒站起来。他的动作顿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念念。念念还在睡。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欣。宋欣看着他。她听见了程屿的话。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去吧。”
顾斯寒没有动。他站在病房中间,看着她。
“你去。”宋欣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这里有沈医生。你去处理。念念退烧了。我守着。”
顾斯寒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照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拖鞋踩在地砖上。左脚那只还是反的。他走得很快。宋欣站在窗边。楼下,黑色奔驰的车灯亮了。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念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床边只有宋欣一个人。念念歪着头看了很久。
“妈妈,顾叔叔呢?”
“他忙。”
念念撅了撅嘴。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兔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欣。念念的脸还有点红,可眼睛亮了。
“妈妈,顾叔叔昨天来了吗?”
宋欣的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一下。
“来了。”
念念的眼睛弯了。“我就知道。”她抱着兔子,蹭了蹭兔子的耳朵。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宋欣差点没听见。
“妈妈,你昨天哭了。”
宋欣的手停住了。
“我没哭。”
念念看着她。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念念伸出手,摸了摸宋欣的脸。
“你哭了。这里,还有这里。”念念的手指擦过宋欣的眼角,又擦过她的脸颊,“妈妈,你为什么哭?”
宋欣低下头。她把念念的手攥在手心里。念念的手心温热。不烫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念念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兔子玩偶上,落在宋欣攥着念念的手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宋欣没有看。可她知道,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程屿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沈国峰这一刀,捅到了肺管子。”
宋欣不知道“肺管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顾斯寒今天可能来不了了。明天也可能来不了。沈国峰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念念的额头贴着她的掌心。温度正常。念念的呼吸平稳。念念的嘴角弯着。念念在笑。
宋欣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闭上眼睛。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妈妈没哭。”
念念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念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妈妈,顾叔叔的手机号,我背下来了。”
宋欣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