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跪在地上擦瓷砖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抹布下面有一条头发丝，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抹布扔进了水槽。
四十七遍。她把同一块瓷砖擦了四十七遍。
念念在新房间里睡着。阳光从双层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色的线。昨晚顾斯寒帮她们搬完东西就走了。他只待了二十分钟。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客厅之后，他看了一眼念念。念念已经窝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睡着了。他弯腰把念念露在外面的脚塞进毯子里。然后站起来。宋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走到玄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来”。然后门关上了。
她以为他说的“明天”是早上七点。她六点就醒了。给念念准备好衣服，把牛奶热上，坐在客厅里等。七点过了。八点过了。九点过了。念念问了三遍“顾叔叔怎么还没来”。她说“他忙”。念念撅着嘴，抱着兔子去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楼下停车场是空的。
十点，门铃响了。宋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茶几角。她没顾上疼，走到门口按下开门键。三分钟后，陆薇站在客厅里，拎着两袋水果，环顾了一圈这个新房子。沙发是新的。餐桌是新的。窗帘是双层的。念念房间的门半掩着。
“你昨晚没睡。”陆薇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
宋欣的手指在水槽边停了一下。她确实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1801的视野，正好能看到医院的方向。住院部三楼的窗帘拉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
“顾斯寒退婚了。”陆薇的声音很平，“全网都知道了。SY集团发了正式声明。沈家炸了。沈国峰今天一早连砍三刀，断合作、逼还债、举报信。顾斯寒全接住了。他替你挡了。”
宋欣知道。程屿的短信告诉她了。顾斯寒本人也发了消息。可她现在听到陆薇当面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陆薇。
“他为什么要退婚？”
陆薇挑了一下眉。“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宋欣垂下眼。她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想。顾斯寒退婚是因为沈知意威胁念念吗？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
“沈知意约我见面，给我三百万让我走。我没收。然后她就去找了宋国栋。赵婉发短信威胁念念的手术台。顾斯寒第二天就退了婚。”宋欣的声音很平，“他退婚是为了保护念念的手术不受影响。换了任何人，他都会这么做。”
陆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陆薇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
“宋欣，你真心话吗？”
“什么？”
“你说‘换了任何人他都会这么做’。你信吗？”
宋欣没有回答。
陆薇把苹果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家医院的三楼。然后她转过身。
“顾斯寒退婚，赔上了整个SY集团。沈国峰三刀齐下，他今天股价跌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在扛。如果他只是想保护念念的手术，他不用退婚。他可以让念念转院，可以派保镖把沈知意挡在外面。退婚是最贵的选择。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选最贵的？”
宋欣的嘴唇抿紧了。
“因为他不想让你再受委屈。”陆薇的声音忽然轻了，“宋欣，你六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被宋国栋锁在房间里三天。你在法庭上穿着高领毛衣遮掐痕。你一个人在产检单上填空白。你带着念念打工打到过敏差点没命。他退了婚，他把沈家拉到自己对面，他把全世界挡在外面，只为了让你和念念能安安静静地做手术。”
陆薇往前一步，看着宋欣的眼睛。
“你觉得这叫什么？”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的睫毛在抖。她很想相信陆薇说的。可她怕。她怕那种“他可能真的在乎我”的念头。六年前她在出租屋里也这样想过。她以为顾斯寒在乎她。她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家。然后她站在法庭上，指证他，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瞬熄灭。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信了。
“陆薇，”她的声音很哑，“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陆薇的声音更硬了，“你搬进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脖子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不是扔掉。是放在枕头底下。你告诉我你恨他？你恨一个人，会把他送的戒指放在枕头底下？”
宋欣偏过头。
“你可以不原谅他。你可以让他等。你可以让他跪着求你。这些都可以。但你不能骗自己。”陆薇退后一步，声音轻了，“你不能告诉自己，他退婚只是为了念念。”
客厅里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
念念的房间门被推开了。念念抱着兔子走出来，揉了揉眼睛。她看了陆薇一眼，又看了宋欣一眼。然后她走到窗边，踮着脚往楼下看。她的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白点。然后她忽然跳起来。
“是顾叔叔！”
念念转身就往门口跑。
“念念！”宋欣叫住她。
念念停在玄关，回头看着她。宋欣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念念的小手。念念的掌心很热。她的手很凉。念念歪着脑袋看着她。
“妈妈，顾叔叔在楼下。我去叫他上来好不好？”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念念的眼睛。念念在等她点头。可她点不了头。她站不起来。她迈不出那一步。
“念念，”陆薇在后面开口，“你去开门。让顾叔叔上来。”
宋欣转头看着陆薇。陆薇看着她，点了点头。念念从宋欣手里抽出来，踮起脚去够门把手。门开了。念念穿着拖鞋跑出去，站在走廊里冲着电梯喊。
“顾叔叔——妈妈让你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开了。顾斯寒从里面走出来。念念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顾斯寒低头看着念念，然后抬起头。走廊尽头，1801的门敞开着。宋欣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的身后，陆薇靠在窗边，双臂环胸，看着这一幕。
顾斯寒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顾斯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进1801，把念念放在沙发上。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宋欣。
“程屿说沈国峰今天下午约了韩正明。”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件事，“我来告诉你一声。你不用担心。”
宋欣看着他。他就为了这个来的。楼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告诉她一声“不用担心”。
“顾斯寒。”她开口。声音很轻。
顾斯寒看着她。
“你退婚，是因为念念的手术吗？”
顾斯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六年的等待。就只是一双眼，平静地看着她。
“念念的手术是一部分原因。”他说。
“另一部分呢？”
客厅里安静了。陆薇抱着念念退到了念念的房间门口。念念趴在陆薇肩膀上，小声问“陆薇阿姨，妈妈和顾叔叔在说什么”。陆薇说“在说很重要的事”。念念哦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客厅。
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宋欣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
“另一部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欣听得见，“是我不能再让别人拿钱让你离开。”
宋欣的呼吸顿了一拍。
“六年前我没能看穿那场局。六年后我不能让别人拦住你留在我的视线里。”顾斯寒看着她的眼睛，“你不需要回答我。你不需要原谅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不管谁给你钱，谁威胁你，谁让你走，我都会挡在前面。”
宋欣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抖。她攥着衣角，攥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张纸。一张“等我”，一张“我等你到手术那天”。她攥着它们，转回来看着顾斯寒。
“你写的。”
顾斯寒看着那两张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宋欣低头看着那两张纸。纸已经被她攥得发毛了。边角软得像布。她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的声音很稳。
“你等我到手术那天。然后呢？”
顾斯寒看着她。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手里的两张纸拿过来。宋欣没有躲。他把那两张纸翻到背面。他拿起茶几上的圆珠笔，在“等我”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纸递还给她。
宋欣低头看。上面写的是——“等一辈子。”
客厅里很安静。念念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妈”。陆薇从念念房间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嘴角弯了一下，又把门关上了。宋欣攥着那两张纸，站在客厅中央。她看着顾斯寒。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往门口走。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念念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他拉开门。
宋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纸。背面的字还湿着。“等一辈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还是没有哭出声。可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她低下头，把枕头底下压着的第三张纸也摸了出来。便利店收据，背面写着“我等你到手术那天”。她把三张纸并排放在茶几上。背面朝上。第一张：“等我。”第二张：“我等你到手术那天。”第三张：“等一辈子。”
她站在三张纸前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可嘴角是真的弯了。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颗草莓糖。她跑到茶几旁边，看见三张纸排成一排。她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但她认识第三个字——“一辈子”的“一”。念念指着那张纸，仰着脸问宋欣。
“妈妈，这是什么？”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宋欣把脸埋在念念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很闷，闷到几乎听不见。
“是一辈子。”
念念在她怀里扭了扭。“妈妈，糖还给顾叔叔吗？”
宋欣松开念念，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张纸。然后她摸了摸念念的头。
“明天。明天你来给。”
念念用力点头。她把糖攥在手心里，转身跑回房间，把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宋欣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三张纸。窗外，夜色正在落下来。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黑色奔驰还停在路边。车灯灭了。可车没走。
宋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梧桐树底下那个身影抬起了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六年的沉默。他在看她。她没有躲。她攥着口袋里那三张纸，第一次，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