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棒棒糖掉在地上，碎了。
宋欣的脚步骤停。她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盒牛奶。念念蹲下去捡糖，碎糖渣粘在她手指上。就在这时，宋欣的目光扫过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窗摇下一条缝。
赵婉坐在后座。墨绿色丝绒套装，珍珠耳钉，正看着她们。她在笑。那种笑很淡，淡到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宋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便利店的玻璃门。玻璃很凉。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念念，念念还在低头捡糖渣，没注意外面。
宋欣把手里的牛奶盒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念念，别动。妈妈出去一下。”
念念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宋欣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在离车窗两步远的地方。赵婉没有下车。车窗缝里飘出香水味，很浓，浓得发腻。
“你想干什么？”
赵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宋欣的肩膀，看向便利店门口。念念正推开门跑出来，举着刚重新买的棒棒糖，脸上挂着笑。念念看见宋欣在跟人说话，停下脚步，站在便利店门口，好奇地张望。
“念念长得越来越像他了。”赵婉说。
宋欣的血液凉了一截。她侧身挡住赵婉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只是给你提个醒。”赵婉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露出整张脸。她的目光从宋欣脸上移开，落在她脖子上那枚银戒指上，停了一拍。“你最近跟顾斯寒走得很近。近到宋国栋睡不着觉。”
宋欣没有说话。
“你知道顾斯寒在查什么。”赵婉的声音很平，“他在查疗养院。他在查六年前的卷宗。他在查你妈的转院记录。他查到了很多。可你知道的比他更多。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妈被转到了哪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不能说。”
“对。你不能说。”赵婉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轻了，“因为只要你说了，你妈就没了。念念也没了。你以为顾斯寒能保护你？他连沈国峰都应付得够呛。宋国栋经营了三十年的人脉，你比谁都清楚。顾斯寒斗不过宋家。你告诉他真相，就是让他送死。”
宋欣的手在抖。她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手机。
“我不管你跟顾斯寒在干什么。”赵婉抬起下巴，“你可以让他查。他查不到证据。周海在海南，环卫工中风了，卷宗被改过，疗养院的记录干干净净。他查到的全是猜测。可你要是亲口告诉他——那就不一样了。”
“你怕什么？”宋欣忽然问。
赵婉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怕我告诉顾斯寒，六年前宋子安撞了人，你们逼我顶罪。你怕我告诉他，我妈被你们当人质关了六年。你怕我告诉他，你们拿念念的命威胁我。你怕这些。所以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赵婉的嘴角绷了一下。极短暂，极细微。可宋欣看到了。
“宋欣。”赵婉的声音冷下来，“我站在这里，是因为宋国栋让我来。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从车窗缝里递出来。宋欣没有接。赵婉就把照片举在车窗外面。照片上是一扇铁门，门牌号模糊，但铁门旁边墙上的爬山虎，宋欣认得。那是林静六年前住的第一家疗养院。照片的拍摄日期印在右下角——三天前。
“这是她现在住的地方。”赵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清源镇。康复路17号。“宋国栋说，你随时可以去看她。只要你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后天之前，你把顾斯寒从疗养院的调查上引开。让他撤掉在清源镇的人。只要你做到，手术之后，宋国栋安排你见你妈一面。”
宋欣的手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如果我不答应呢？”
赵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像是一把抹了蜜的刀。“那你就等着收尸。你妈的。或者念念的。你自己选。”
宋欣攥着照片的手在发抖。她看着赵婉，嘴唇抿成一条线。便利店的灯照在她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念念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妈”。宋欣没有回头。
“赵婉。”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回去告诉宋国栋。照片我收了。地址我记住了。可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再敢动念念一根头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六年前的事捅出去。你们可以杀我。可你们杀我之前，我会先让所有人知道宋子安是个什么东西。”
赵婉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她盯着宋欣看了三秒，然后车窗升起来。车发动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宋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被她攥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清源镇康复路17号。她不知道顾斯寒已经去过那里。她不知道赵婉后天还会去。她只知道，赵婉提前来了。她不等后天了。说明宋国栋怕了。说明顾斯寒查到了什么。
她捏着照片，攥紧了。念念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念念仰着脸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人。”
念念歪着脑袋看着她。“可是妈妈，你的手在抖。”
宋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蹲下来，把念念的围巾系好。她的手在念念的头发上停了一拍。
“念念，我们回家。”
“妈妈，顾叔叔今天来吗？”
“不来。”
“那他明天来吗？”
宋欣看着念念的眼睛。念念的眼睛像一盏没被风吹过的灯。她把手放在念念的头顶上。
“明天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看外婆。”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外婆。她从来没听说过外婆。她仰着脸看着宋欣，眼睛里全是问号。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念念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妈妈你弄疼我了”。宋欣松了松，可没有放开。她抱着念念，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顾斯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你在哪。”
宋欣盯着那三个字。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小区门口就转进来一辆车。车灯太亮了，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认出了那辆黑色奔驰。他一直在这附近。他可能从赵婉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
车窗降下来。顾斯寒坐在驾驶座上，大衣领子竖着，脸绷得很紧。
“赵婉刚才来了？”他问。
宋欣点头。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推开车门，走出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他低头看见她攥在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攥皱了，可背面那个地址还能看清。
“清源镇康复路17号。”顾斯寒念了一遍。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我去过。”
宋欣的瞳孔缩了。她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念念在身后喊“顾叔叔”。顾斯寒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然后重新看着宋欣。
“上车。回你家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
“安和公寓1801。”顾斯寒说，“我安排的。”
宋欣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挡着便利店的方向。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他站在这里。他早就在查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宋欣的嘴唇张了张。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想说“你知道我妈在哪里为什么不带我去”。她想说“你知道赵婉今天来找我为什么不早点来”。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低下头，看着念念。
念念已经跑过去抱住了顾斯寒的腿。顾斯寒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宋欣没听清。可顾斯寒的表情变了。他抱着念念，转头看着宋欣。
“她说什么？”
宋欣摇头。
顾斯寒看着她。然后他低头看着念念。“念念，你刚才跟顾叔叔说什么？”
念念凑到他耳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宋欣听见了。念念说的是——“妈妈今天哭了。”
顾斯寒把念念放下来。他走到宋欣面前。他的手伸出来，停在她面前。她没有动。他的手就那样悬着。宋欣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上有旧疤。她攥着照片的手在抖。可她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他手心里。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很紧。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面。
念念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他们。棒棒糖在她手里化了，糖水滴在地上，她没在意。她只是看着妈妈和顾叔叔的手。念念笑了。笑得有点傻。可宋欣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念念在笑，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照片没那么重了。
她抬起头。顾斯寒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六年的等待。就只是一双眼，看着她。
“顾斯寒。”她说。
“嗯。”
“照片背面那个地址。你带我去。”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后天。赵婉去探视的时候。我们一起。”
念念的棒棒糖终于化完了。糖水滴在宋欣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蹲下来，把念念嘴角的糖渍擦了。念念说“妈妈，后天我们去哪”。宋欣说“去看外婆”。念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外婆有兔子吗”。宋欣笑了。眼睛是湿的，可嘴角是真的弯了。
顾斯寒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有笑。可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清源镇，全部安排到位。赵婉的车，拦。宋国栋的人，挡。任何人。不许靠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欣。她正蹲在地上，把念念围巾上沾的糖渍擦掉。她的手指还在抖。可她脸上有了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念念从医院走回家。他当时在会议室里，和沈国峰谈地块合作。他的女儿在雨里。他不知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在这里。后天。他会站在她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