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睡着之后,宋欣才想起来她忘了问顾斯寒一件事。
她想问他,沈国峰捅到肺管子那一刀,到底有多疼。可手机拿起来,她又放下了。问了又怎样。她帮不上忙。她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匀。三十八度二。还在烧,可烧得没那么凶了。念念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走。
九点。沈墨来查房。体温三十七度八。他翻了翻念念的眼皮,听了听心肺,说“稳定了,继续观察”。宋欣点头。沈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今天白天找时间补一觉。念念这边我让护士多盯着。”
宋欣说好。可她没补。她坐在折叠椅上,握着念念的手,看着窗外。上午的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念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怀里掉出来。宋欣弯腰捡起来。旧兔子。耳朵歪着。她摸着兔子耳朵上歪歪扭扭的缝线,忽然想起念念早上说的那句话。
“妈妈,顾叔叔的手机号,我背下来了。”
宋欣当时愣住了。念念还在发烧,脑子迷迷糊糊的,可她背下来了。宋欣从来没有告诉过念念顾斯寒的号码。念念是从哪里背的?她翻遍了自己的手机。没有。她翻遍了病房里的所有纸张。最后她在念念的绘本封底内页里找到了一行铅笔写的数字。很小,很浅,写在兔子先生的耳朵旁边。是顾斯寒的字。
他什么时候写的?他每次来都给念念念这本绘本。念念喜欢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他趁宋欣不注意的时候,在封底内页写下了自己的号码。他告诉念念,“如果妈妈有急事找不到我,就打这个电话”。念念记住了。念念背下来了。念念连发烧都记得。
宋欣攥着那本绘本。她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绘本合上,放回床头柜。
中午。念念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宋欣喂念念喝了半碗粥。念念吃了三口就说不饿。宋欣没有逼她。念念抱着兔子玩偶,靠在床头。她看着宋欣。宋欣知道她想问什么。念念想问“顾叔叔今天来吗”。可念念没有问。念念只是抱着兔子,看着宋欣。宋欣偏过头,假装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下午两点。程屿打来电话。宋欣接起来。程屿说:“宋小姐,顾总让我告诉您,他今天可能过不去。沈国峰那边的事还在处理。他让您别担心念念的手术,新日期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三。”
宋欣说“知道了”。程屿顿了一下。“宋小姐,顾总从凌晨离开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我劝了,他不听。”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告诉他让他吃饭”。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挂了电话。念念看着她。念念说:“妈妈,是顾叔叔吗?”
“不是。”
念念撅了撅嘴。她低下头,抱着兔子,小声说了一句话。宋欣没听清。她凑过去。念念说的是“顾叔叔骗人。他说今天来的。”
宋欣的胸口堵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他没骗人。他忙。”
念念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亮。念念说:“那他明天来吗?”
宋欣说:“来。”
念念笑了。她抱着兔子缩进被子里。宋欣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医院大门外,那几辆记者的车少了两辆。顾斯寒在收拾沈国峰。他在替她挡着。他在忙。他在饿肚子。她的手机又响了。陆薇的短信。
“顾斯寒今天下午又去了证监会。他把沈国峰举报SY的材料逐条驳回去了。证监会那边当场表态:SY的账没有问题。沈国峰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沈氏股价跌了六个点。顾斯寒这一手漂亮。”
宋欣看着这条消息。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他赢了。可他没有吃饭。
晚上七点。念念又烧起来了。三十八度一。沈墨来看过,说是正常的反复,不用太担心。宋欣给念念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了身子。念念迷迷糊糊地喊“顾叔叔”。宋欣把念念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说“妈妈在”。念念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又睡过去了。
八点。护士来换班。宋欣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房打水。她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休息室。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顾斯寒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大衣还穿着,领带歪了。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程屿下午说过顾总去了证监会。她以为他处理完直接回家了。可他回了医院。他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大衣。领带歪着。拖鞋还在脚上。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左脚那只还是反的。他从凌晨离开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一宿没睡。
宋欣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端着杯子。她看着顾斯寒。他撑着额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重,重到像是在硬扛着什么。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顾斯寒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坐直了。眉头皱了一下。
“念念怎么样?”
“三十八度一。刚吃了药。睡了。”
顾斯寒点头。他低下头去看茶几上的文件。宋欣把纸袋放在文件旁边。顾斯寒看了一眼。他抬起头看着宋欣。
“我不饿。”
“你从凌晨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吃过了。”
“程屿说没有。”
顾斯寒沉默了一拍。宋欣把纸袋往前推了推。她站在沙发对面。她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可她的眼睛很稳。
“你不吃,念念醒了谁照顾她?”
这句话很熟。顾斯寒昨天晚上刚对她说过。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拿起纸袋里的粥。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宋欣没有走。她站在旁边。顾斯寒喝了两口。放下碗。他看着她。
“你回去睡。我在这里盯着。念念有事我叫你。”
“我不困。”
“你昨晚没睡。”
“你也一宿没睡。”
两个人对视。休息室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顾斯寒靠在沙发里。他看着宋欣。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宋欣。你不恨我吗?”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回答。
“我逼你喝酒。我把钱扔在地上让你捡。我拿手术费威胁你。我在夜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你的手指。我恨了你六年。”顾斯寒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不恨我?”
宋欣看着他。她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光着的脚。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大衣。看着他领带上的结歪着。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着说“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那个少年和面前这个男人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我恨过你。”她说。声音很平。
顾斯寒看着她。他没有追问“现在呢”。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勺子搅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没有追问。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因为他知道——“恨过”意味着现在可能不恨了。
宋欣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停了一下。
“粥喝了。包子也吃了。你要是撑不住就眯一会儿。念念那边我盯着。她醒了叫你。”
她推开门走了。门轻轻合上。顾斯寒坐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碗粥。碗边还有她手指留下的温度。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了。然后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还是热的。他不知道她从哪买的。可她买了。她给他买了。
他咽下那口包子。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可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走廊里,宋欣回到病房。念念还在睡。她坐在折叠椅上。握着念念的手。念念的手心温热。不烫了。她低头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睫毛很长。像顾斯寒。念念的鼻尖小小的。像她。念念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梦。梦里有什么好事。
宋欣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闭上眼睛。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程屿的短信。
“沈国峰刚收到证监会问询函。他今晚睡不着了。”
宋欣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她守着念念。念念在睡。走廊尽头,休息室的灯还亮着。
凌晨两点。念念的体温三十六度九。正常了。宋欣站起来,把被子给念念掖好。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走廊尽头,休息室的门关着。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可她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念念床边。念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宋欣把她的手塞回去。念念攥住了她的手指。宋欣没有抽开。
凌晨四点。念念的呼吸平稳。窗外还是黑的。宋欣握着念念的手,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快要合上了。可她没有睡。她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光。光还亮着。他在。她闭上眼。手心里是念念的温度。门后面是他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她睡着之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