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在车里坐了一夜。
昨晚那通电话被挂断之后,他就把车开到了医院楼下。没上去。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又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腹一直按在屏幕上,按在宋欣号码的位置。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始终没有拨出第二通。直到天光从灰变白,他才推开车门。
念念是第一个看见他的。
早上八点,宋欣刚给念念喂完粥。病房门半掩着,念念靠在床头,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正低头翻一本破边的绘本。她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双黑色皮鞋,停在门口。念念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叔叔!”
宋欣的手顿住了。她正在收拾碗勺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转过身。顾斯寒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宋欣一眼,目光没多做停留,直接落在念念身上。
“吃过早饭了?”他问。
念念用力点头,把绘本往旁边一扔:“顾叔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斯寒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边柜子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宋欣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带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念念已经扒着纸袋往里看了。那双手太小,够不着袋底,急得整个人都要扑进去。
“我来。”顾斯寒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精装绘本。封面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标题印着金色的字——《兔子先生的礼物》。
念念“哇”了一声。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只兔子玩偶。比念念现在抱的那只大一圈,耳朵是用长毛绒做的,软得不像话,垂在脑袋两侧,一捏会发出轻轻的“咕咕”声。
念念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看新兔子,又看看自己膝盖上那只旧兔子。那只旧兔子耳朵一只歪着,线头都露在外面,毛也秃了一块。念念把它抱起来,又看看新兔子,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这个……是给我的吗?”她问。
“嗯。”顾斯寒蹲下来,和她平视,“但旧的那只不用扔。旧的陪你睡觉,新的陪你玩。”
念念的眼睛红了。她伸手去够新兔子,又缩回来,转头看宋欣。
宋欣站在床边,手还端着碗。她的脸上有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可眼底全是说不清的东西。她看见念念看过来,点了点头。
念念这才伸出手,把新兔子抱进怀里。她一手搂着新兔子,一手攥着旧兔子的耳朵,两只兔子都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冲顾斯寒笑了一下。
“谢谢顾叔叔。”
顾斯寒看着那个笑,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迟疑了半秒,落在念念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念念没有躲。她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宋欣站在床边,端着碗的手指扣紧了碗沿。指甲盖发白。她看着念念蹭顾斯寒掌心的那一瞬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捏了一下。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把碗放在洗手台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是红的。她拧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呼吸。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念念在外面。顾斯寒在外面。她不能在念念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可她站在洗手台前,握着台沿,指节发白,水哗哗地流了很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念念正坐在床上翻那本新绘本。顾斯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念念很近。念念不认识几个字,翻一页就问他:“顾叔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他就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念念听得目不转睛。
“兔子先生要送一份礼物给他最好的朋友,”顾斯寒翻到第三页,“他走啊走,走过了森林,走过了小河,走过了下雪的山。然后他终于到了朋友家门口。他把礼物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念念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他只想让朋友收到礼物。不想让朋友知道他来过。”
念念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两只兔子。她把旧兔子举起来,对新兔子说:“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她想了想,从枕头下面掏出一颗糖。水果硬糖,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揣了很久。她把糖塞进新兔子的“手”里。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软,软到几乎不像他。
宋欣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念念对顾斯寒的亲近是天生的。她没有教过念念叫“顾叔叔”,是念念自己叫的。她也没有教过念念对顾斯寒笑,是念念自己想笑的。
血缘。这就是血缘。
她曾经告诉自己,只要她不说,念念就永远不知道顾斯寒是她的父亲。可现在她看着念念把糖塞进兔子怀里,看着顾斯寒低头替念念把绘本翻到下一页,她忽然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
念念不需要知道。念念的身体知道。念念的心知道。
“宋欣。”顾斯寒忽然开口。
她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她。念念还在翻绘本,没注意大人。
“你过来坐。”他说。
“不用了。我——”
“你站了很久了。”
宋欣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念念在中间,完全没察觉两个大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
顾斯寒没再说什么。他继续给念念念绘本。念念时不时问一两句,他就停下来解释。宋欣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念念的笑脸。
她想站起来走掉。可她动不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画他的肖像。那天是她生日前夕,他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他笑了一下,低头亲了她的头发,说“那我每天都来”。她画他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站在她身后看,说“你画得真丑”。她说“因为画的是你”。然后他笑了。
那是六年前的事。现在他坐在她女儿的床边,念着一本兔子的绘本。
一切都不一样了。可她的胸口还是疼。
“妈妈。”念念叫她。
宋欣回过神:“嗯?”
念念举起那本绘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兔子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空盒子。盒子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上面写的什么?”念念问。
顾斯寒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没有念出来。他把书合上,递给念念,说:“等你认识字了,自己看。”
念念撅了撅嘴:“我现在就想知道。”
宋欣伸手把绘本接过去。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条上写的是——“最好的礼物,是我来过。”
她的手在发抖。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她对顾斯寒说“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绘本上这行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她锁了六年的心脏。她把书合上,看了一眼顾斯寒。他也在看她。
“念念,”宋欣的声音稳住了,“妈妈先去洗个碗。你让顾叔叔再给你念一遍好不好?”
念念点头。宋欣站起来,拿着碗走进卫生间。她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把碗放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台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里,被水冲走。
她低头看着绘本最后一页。那行字已经被眼泪打湿了。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捏住那一页,轻轻撕了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她不能哭出声。念念在外面。顾斯寒在外面。
可她的肩膀在抖。
门外,顾斯寒翻着绘本。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水声一直响着。没有停。
他低头,对念念说:“念念,你妈妈很辛苦。”
念念抬起头,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我长大了要保护妈妈。”
顾斯寒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念念的头顶。
“好。”他说,“那你要快点长大。”
念念笑了。
卫生间里,水声还在响。宋欣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手攥着那张从绘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已经被水浸湿了,晕开了。
“最好的礼物,是我来过。”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然后她把纸条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背面的边角上,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不是印刷体。有人后来添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等我。”
宋欣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那是顾斯寒的笔迹。他提前写在绘本上的。他买这本书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两个字写在了最后一页的背面。
他写给她看的。他知道她会翻到最后一页。他知道她会看到那行印刷的字。他也知道她会翻过去看背面。
他在等她。
宋欣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她擦了擦脸,关掉水龙头。
推开门的时候,念念正趴在顾斯寒耳边说悄悄话。看见宋欣出来,念念冲她笑了一下。
“妈妈,顾叔叔说下次带我去买书。”
宋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念念,又看着顾斯寒。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宋欣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她想说“不行”。她想说“你不要再来”。她想说“你离念念远一点”。
可她看着念念的笑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湿透的纸条。背面的那两个字烫得她指尖发麻。
念念抱着两只兔子,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那只新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挡住了念念的半边脸。念念把它拨开,冲宋欣又笑了一下。
宋欣攥着口袋里那张纸条。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念念,该午睡了。”
念念乖乖躺下。一只手搂着新兔子,一只手攥着旧兔子。顾斯寒站起来,拿起大衣。他经过宋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术之前,我每天来。”他说。
宋欣没有抬头。
“你不用。”
“我需要。”
顾斯寒看着她。她垂着眼,不看他。他站了两秒,转身推开门。
“顾叔叔再见!”念念在床上挥手。
顾斯寒回头,冲念念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念念抱着兔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宋欣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湿透的纸条。上面的字已经完全模糊了。可背面的那两个字,铅笔写的,反而因为水渍变得更深了。
“等我。”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去卫生间。她坐在念念床边,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了。他在等。可她不能回头。
六年前的牢,她替他坐了。六年后的路,她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