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稳,很冷。
“陆薇?我是沈墨。念念的档案被人动过。你现在能出来吗?”
陆薇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心跳飙到了一百二。她没问什么事,只问了一句:“在哪?”
“医院后门,粥铺。”
她到的时候,沈墨已经坐在那里了。白大褂没脱,袖口沾着一道碘伏痕迹。面前两碗粥,一碗没动,一碗凉透了。他看见陆薇进来,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念念的出生记录复印件,父亲一栏空白。陆薇看了一眼,没说话。
“往下翻。”
她翻过去。产检记录,最下面那行铅笔字被红圈标出来了——“孕妇情绪极不稳定,曾多次询问是否可以不做产检登记。询问原因,孕妇拒绝回答,只反复确认孩子父亲一栏能不能不填。”
陆薇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腹一点一点泛白。
“前天整理档案时发现的。”沈墨收回手机,“宋欣当年在这家医院做的产检。那时候我还没入职,但档案一直在。”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沈墨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念念的父亲,到底是谁?”
粥铺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低鸣。陆薇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搅了七八圈,她放下勺子,靠进椅背里。
“你问这个,是因为顾斯寒在查。”
“是。”沈墨没有回避,“程屿昨天来调出生记录。我压了三个小时才放行。但压不了多久。顾斯寒已经查到了宋子安的车,查到了周海的转账,查到了宋国栋六年前那十七通电话。他还查到——宋欣的房门从外面锁着。”
陆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蜷起来。
“他在拼图。”沈墨往前倾了倾身子,“拼到最后一块,他会知道全部真相。可问题是,宋欣准备好了吗?”
“你告诉我,”沈墨一字一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铺老板在后面打了三个哈欠,把火关了。久到沈墨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然后陆薇开口了。
“六年前六月五日晚上,宋子安撞死了人。宋国栋打电话给宋欣,说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你妈明天就停药。林静当时在疗养院,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紧。
“宋欣没有选择。宋国栋让她上法庭指证顾斯寒。她说不。宋国栋说,那你就看着你妈死。然后他把宋欣锁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天里她不吃不喝,嗓子哭哑了。开庭前一天才放她出来。第四天她站在证人席上,穿着高领毛衣——”
陆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因为脖子上全是掐痕。宋国栋掐的。”
沈墨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说完那三句话,走出法庭的时候吐了。吐完之后她去找公共电话打给宋国栋,说‘我按你说的做了,放了我妈’。宋国栋说,你妈已经转院了。从那天起,宋欣再没见过林静。”
粥铺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沈墨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一部分,可听陆薇完整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事实比猜测残忍一百倍。
“六年了,”陆薇继续说,“她一个人扛着。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去产检,护士问她孩子父亲那一栏怎么填,她说能不能不填。护士又问,她说孩子父亲死了。”
“她为什么不找顾斯寒?”沈墨问。
“找了。”陆薇苦笑了一下,“她探监的时候找了。那是六月八日,顾斯寒刚被抓进去三天。她隔着玻璃喊‘我怀孕了’,顾斯寒撕碎了她的画,扔在她脸上,说‘拜你所赐,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她回来之后小腹就开始坠痛,差点流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连床都下不了。”
沈墨把面前那碗冷粥推远了。
“那现在呢?”他问,“顾斯寒在查真相。如果他查到了,他会来找宋欣。宋欣会怎么做?”
“她不会接受。”陆薇说得很快,“她不会接受任何道歉。因为她不欠顾斯寒的,是顾斯寒欠她的。六年,一千多个日夜,他让她一个人扛。他在夜总会逼她喝酒的时候,她在过敏。他把钱扔在地上让她捡的时候,她在想念念的医药费还差多少。他在雨夜里让司机溅她一身泥水的时候,她在拦车送念念去急救。”
陆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说,她凭什么原谅他?”
沈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转着那杯凉水。转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可顾斯寒也不知道真相。他以为宋欣背叛了他。他恨了六年。这六年他也不好过。”
“他不好过?”陆薇冷笑了一声,“他住别墅开豪车,SY集团做到几十亿。宋欣呢?她住出租屋,打三份工,连念念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我不是替他说话。”沈墨的声音沉下来,“我是说——如果真相大白之后,顾斯寒真心悔过,宋欣会给他机会吗?”
陆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宋欣知道顾斯寒查到了真相,她会跑。她会带着念念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让顾斯寒找到。因为她怕。她怕的不是顾斯寒报复,她怕的是——她怕她一旦心软,就会原谅他。她恨了六年的人,如果突然发现恨错了,她会崩溃。”
沈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下午,念念做术前最后一次心脏彩超。宋欣陪着念念走进彩超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墙上电视正在播财经新闻。画面上是顾斯寒走进SY大楼的画面,身边跟着程屿。
念念忽然指着屏幕说了一句:“妈妈,那个叔叔好帅。”
宋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看电视,她看着念念。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眼睛是湿的,嘴角却在往上扬。
沈墨当时站在彩超室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宋欣在教念念记住父亲的“好”,哪怕那个父亲根本不知道念念的存在。她恨了顾斯寒六年,可她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过他一句坏话。
“陆薇,”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宋欣她——也许没那么恨顾斯寒。”
陆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如果恨他,就不会把银戒指挂在脖子上六年。她如果恨他,就不会在念念问爸爸在哪里的时候,说‘爸爸很帅’。她如果恨他,就不会在夜总会那晚之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哭。”
陆薇没有说话。
“她恨的是自己。”沈墨说,“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念念,为什么不能救母亲,为什么六年前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她恨了六年的人,可能是她自己。”
粥铺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啊,跳闸了”,摸黑去找电闸。
黑暗里,陆薇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沈墨想了想。“先别告诉宋欣。顾斯寒那边,我找机会跟他谈一次。如果他真的查到了真相,我会让他先冷静下来。不能就这么冲到宋欣面前。她会受不了。”
“然后呢?”
“然后——”沈墨顿了一下,“看宋欣自己。她愿意面对,就面对。她不愿意,谁也不能逼她。”
电闸推上去,灯重新亮了。陆薇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那碗粥已经凝成了一整块。她拿起勺子用力戳下去,粥破了,露出底下一层米汤。她没喝。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念念早上七点做最后一次检查,宋欣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墨点头。陆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医生。”
“嗯?”
“你刚才说顾斯寒这六年也不好过。”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陆薇的声音很平,“当年宋欣指证顾斯寒的时候,她不是在害他。她是在替他挡刀。真正的凶手是宋子安,证据被宋国栋抹平了。如果宋欣不按他说的做,宋国栋就不会替宋子安遮掩。到时候被抓的,还是顾斯寒。”
沈墨怔住了。
“所以宋欣指证顾斯寒,是宋国栋给她的唯一选择。她不指证,顾斯寒照样会被抓。区别只是——她指证了,她母亲还能多活一天。”
陆薇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沈墨。
“顾斯寒恨了六年的人,替他扛了六年。这件事,他最好永远不知道。因为他知道了,也还不清。”
门合上了。沈墨坐在空荡荡的粥铺里,看着陆薇的身影走进清晨的薄雾里。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斯寒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电闸又跳了一次。黑暗里,沈墨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的光映在桌面那碗凝住的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