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
顾斯寒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它们在台灯下微微颤动。他试着攥紧拳头，骨节咔咔响，可松开之后，抖得更厉害了。这不是冷。办公室里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可他从凌晨三点坐到现在，手脚一直是冰的。
桌上四份卷宗的复印件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程屿拼出的时间线、环卫工的笔录、周海八十万的转账、宋欣房门从外面锁着的事实。每一条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可他不信。
他告诉自己：这些证据还不够。环卫工中风了，口供可能失真。周海的转账只能说明他有经济问题，不能直接证明他改了车牌号。图书馆监控缺失，也许是六年前的意外。房门锁着，也许是宋国栋怕女儿半夜出门，单纯的管教。
每一条都能找到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在替他六年的恨意辩护。
可他的目光总是回到那行字上，宋欣房门从外面锁着。
从外面锁着。
十八岁的宋欣。被他夺走第一次的女孩。她生日那天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笑着问他“顾斯寒，我画得像不像你”。然后六天之后，她被锁在房间里，被推上法庭，穿着高领毛衣站在证人席上，指证他是杀人凶手。
他恨了她六年。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背叛我？
可现在程屿告诉他：也许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六年的恨算什么？
他恨错了人。他在夜总会逼她喝酒，她过敏到差点窒息。他把钱扔在地上让她跪着捡。他在雨夜让司机溅她一身泥水。他当着她的面撕碎她画的肖像，告诉她“拜你所赐，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顾斯寒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抵在办公桌边缘。他不信。他不能信。如果信了，他就得承认——这六年他恨错了人，捅错了刀。
手机震了。程屿的消息。
“顾总，环卫工赵大柱的正式笔录已经录完，公证处的人在场。他再次确认，当年是周海让他做假证。车牌号最后两位他根本没看清。另外，周海银行流水调出来了，六年前七月到八月，他名下三个账户分五次收到宋国栋空壳公司转账，共计八十万。比之前查到的多三十万。”
顾斯寒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没有回复。
程屿又发来一条：“周海目前在海南。我联系了当地警方。如果他愿意配合，当年改车牌号、收买证人、串通交警的证据链就完整了。”
顾斯寒把手机翻扣在地板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里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SY大楼顶层的灯带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六年没刮干净的恨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庭审那天，他被法警带出法庭经过旁听席。宋欣坐在最后一排。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当时以为她在擦眼泪，恨她装模作样。可现在他想起来了——她攥着的是一张纸。一张折了很多遍、边角已经磨破的纸。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顾斯寒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宋欣的号码就躺在那里，没有备注，一串孤零零的数字。他把拇指放上去。停了三秒。然后他退出通讯录，拨了程屿。
响了一声就接了。
“念念的出生记录，”顾斯寒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要看。”
程屿沉默两秒：“顾总，沈墨那边——”
“不管沈墨。去找院办。SY医疗基金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资助方，这个面子他们不会不给。”
“您确定？如果档案上父亲那一栏——”
“去拿。”
挂断电话，顾斯寒坐在椅子上。台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处。他盯着桌上那张庭审笔录的复印件。宋欣的证言只有三句话，每一句都短得像刀。可第三句话，他之前一直没注意。
“审判长，我确认，当晚顾斯寒不在学校。”
确认。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法庭上，用“确认”这个词。如果她亲眼见过他，她会说“我看见”。如果她没亲眼见过，她会说“我听人说”。可她用的是“确认”——像是有人提前教她该怎么回答，该怎么措辞。
顾斯寒把笔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法院工作人员随手记的，很小很模糊。
“被告与证人系情侣关系。证人庭审时情绪不稳，多次咬唇。建议休庭后安排心理疏导。”
多次咬唇。
他想起庭审那天。宋欣站在证人席上，嘴唇在发抖。他当时以为她在演戏。可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忍。忍住不哭，忍住不说真话，忍住不冲下证人席抱住他。她把嘴唇咬破了，为了不让自己崩溃。
顾斯寒把纸页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夜色一片漆黑，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他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那是恨。六年的恨。裂开了一条缝。
可缝里透进来的不是释然。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宋欣是被逼的，那她这六年是怎么过的？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下念念，一个人带着有心脏病的女儿熬了六年。她打多份工，被宋家打压，走投无路去夜总会唱歌。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给念念治病。
她从来没有找过他。没有要过他一分钱。没有告诉过他念念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她不敢。宋国栋用林静的命威胁她。只要她敢开口，她母亲的命就没了。
顾斯寒的拳头慢慢攥紧。他恨。可这一次，他恨的不再是宋欣。他恨宋国栋，恨赵婉，恨宋子安，恨周海。他恨所有把宋欣逼到今天这一步的人。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亲手往她的伤口上又捅了六年的刀。
手机又响了。程屿的电话。
“顾总，档案拿到了。”
顾斯寒转过身，声音很平：“念。”
程屿深吸一口气。“出生记录显示，念念的出生日期是六年前三月十二日。往前推十个月，受孕时间在六月。父亲一栏——空白。”
顾斯寒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程屿的声音压得更低，“档案袋里发现一份旧产检记录。宋欣怀孕期间做了八次产检，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的。但记录最下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产检医生的备注。”
“什么备注？”
“备注写的是：‘孕妇情绪极不稳定，曾多次询问是否可以不做产检登记。询问原因，孕妇拒绝回答，只反复确认孩子父亲一栏能不能不填。建议转心理科。’”
顾斯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站在原地，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孩子父亲一栏能不能不填。
她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填产检登记表。护士问她孩子父亲一栏怎么填，她一次又一次确认，能不能不填。她不是不想填，她是不敢填。如果填了顾斯寒的名字，宋国栋就会知道。如果宋国栋知道，她母亲的命就保不住。
她一个人扛了六年。
良久，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程屿。”
“在。”
“宋国栋今天来SY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您让他在楼下大厅等了十分钟，最后没见。”
“明天，”顾斯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约他再来一次。就说城南那块地，我改主意了。”
程屿顿了一下：“您要跟他谈？”
“谈。”顾斯寒走到桌前，把四份卷宗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他合上抽屉锁死。
“但不是谈地。”
他走到门口拿起大衣。经过落地窗时，他看了一眼自己在玻璃里的倒影。那个倒影在说——你恨了六年。你恨错了人。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顾斯寒没有回答自己。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瞬间，他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顾斯寒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收回来，指腹按在屏幕上，刚好按在宋欣号码的位置。他没有松手。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从28跳到27，跳到26。
“不急。”他对着电梯里的倒影说，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挂了六次也行。十次也行。一百次也行。这一次，换我来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的拇指还按在屏幕上。黑暗的轿厢里，那块小小的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颗不肯熄灭的信号。
他松开手。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门外的灯光涌进来。顾斯寒走出去，步子很稳。大厅保安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听见。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宋国栋会再来。
这一次，他要让宋国栋亲口说出六年前的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