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把四份卷宗平铺在桌上时,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跟着顾斯寒六年,见过太多肮脏交易,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被做局的人,是他的老板。是他亲眼看着从废墟里爬出来、用三年牢狱换来一身冷硬的顾斯寒。
台灯只开了一盏,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四份卷宗,来自四个不同的地方:城东交警大队、区检察院、市中级人民法院、保险公司。按规矩,一起交通肇事案的卷宗应该集中归档,可宋国栋当年把关键材料分散四处,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捂下去。
程屿花了三天,一份一份调出来,复印后原样归还。此刻铺在他面前的,是他拼了三天拼出的真相。
第一份:城东交警大队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
时间:六年前六月五日,晚十点四十分。地点:城东区清源路与广安街交叉口。事故经过: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撞上正在过马路的行人陈桂芬,致其当场死亡。肇事车辆逃逸。三日后,肇事司机顾斯寒被抓获。
程屿的手指按在“三日后”三个字上,指甲盖发白。他翻开第二份,顾斯寒本人的讯问笔录。笔录上顾斯寒坚称当晚从未去过清源路,他在学校图书馆复习到十点,然后回宿舍。图书馆监控和宿舍门禁记录都能证明。
可交警队没有调取这两项证据。一份都没有。
程屿在这一页用力折了个角,纸张发出清脆的裂响。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份是保险公司理赔档案。事故发生后第七天,宋国栋以车主名义向保险公司提交理赔申请。程屿盯着理赔申请书上的车牌号,瞳孔猛地一缩。
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皖A·8XX97”。理赔申请书上写的是“皖A·8XX79”。两个车牌号只有最后两位数字调换了顺序。一个是顾斯寒的车,一个是宋子安名下的黑色奔驰。
程屿翻出车辆登记信息对照。宋子安名下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正是“皖A·8XX79”。而事故认定书上写的那辆“皖A·8XX97”,是顾斯寒六年前租来代步的旧车。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程屿脑中炸开,撞死陈桂芬的,是宋子安。宋国栋买通了处理事故的交警周海,把车牌号改了两位,让责任落到了顾斯寒头上。
程屿深吸一口气,翻到第四份,区检察院的批捕材料。
批捕材料里附了一份目击证人证言。证人赵大柱,事发路段环卫工人。证言称:当晚十点四十分左右,他在清源路打扫卫生,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撞人后加速逃逸,车牌号最后两位是“97”。
程屿盯着这份证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因为他手里有另一份材料,三天前他找到赵大柱本人录的口供。老人今年七十岁,中风后说话含混不清,但程屿反复问了三遍,老人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字:“车牌号最后两位我根本没看清,是后来有人让我那么说的。”
有人。谁?
程屿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周海。
宋国栋那十二通电话的接收方。当年经手此案的事故科副科长。退休后去了海南,六年前七月账户里多出五十万,来源是宋国栋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程屿把四份卷宗重新排列,按时间线串起来。
六月五日晚,宋子安驾车撞死陈桂芬后逃逸。宋国栋接到儿子电话,联系周海。周海赶到现场处理,将车牌号改为与顾斯寒车辆相似的数字。三日后,顾斯寒被以肇事逃逸罪名抓获。
六月八日,宋国栋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保险公司未严格核对车牌号,按“皖A·8XX79”理赔。同日,周海安排环卫工赵大柱录制虚假证言。
六月九日,区检察院批捕顾斯寒。批捕材料中只有赵大柱一份目击证言,没有图书馆监控,没有门禁记录,没有顾斯寒的不在场证明。
六月十二日,案件移送法院。庭审中宋欣出庭指证。顾斯寒被判三年。
程屿合上卷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不是简单的交通肇事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而宋欣的指证,是这场构陷中最致命的一环。
她为什么会指证顾斯寒?宋国栋用什么逼她?
程屿拿起手机给顾斯寒发消息:“旧案有重大发现,我现在过来。”
十秒后电话响了。顾斯寒的声音沉得像从冰窖里传来的:“直接来。”
程屿到的时候,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桌面上摊着程屿发过去的卷宗照片。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像在抚摸一道六年的旧伤。
“说。”
程屿把核心矛盾逐一指出:车牌号两位数字被调换、环卫工翻供、周海在案件处理中的异常操作、宋国栋理赔申请的时机、以及最重要的,图书馆监控和门禁记录从未被调取。
顾斯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环卫工,”他开口,“现在人在哪?”
“中风了,住城东养老院。我三天前见的他,他愿意翻供,但需要走正式程序做笔录。”
顾斯寒点头。“周海呢?”
“退休去了海南。六年前七月账户多出五十万,来源是宋国栋的空壳公司。”
顾斯寒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沉在暗处。
“车牌号被改,监控没调,证人被收买,五十万转账。这四样东西,放在任何一家法院,都足够启动再审。”
“是。”程屿犹豫了一下,“但还有一件事。我重新梳理了时间线,六月五日晚事发,六月八日顾斯寒被抓,六月十二日开庭,六月十三日判决。整个流程只用了八天。”
顾斯寒的目光沉下来。
“正常交通肇事案,从立案到判决至少三个月。这个案子快了十倍。”程屿压低声音,“说明有人在赶时间。”
顾斯寒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事故认定书复印件,看着上面的“皖A·8XX97”。然后他拿起庭审笔录复印件,翻到宋欣证言那一页。
“事发当晚顾斯寒不在学校,他开车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顾斯寒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那个晚上。六月六日,宋欣生日。他白天在图书馆复习,晚上去出租屋找她。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画了一张他的肖像,画得很丑,眼睛太大,嘴唇太厚。她说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那张画带回了宿舍。后来探监时,他当着她的面撕碎了。
可庭审时她说的是“他开车出去了”。六月五日的晚上,他明明在图书馆。图书馆监控能证明。那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程屿。”顾斯寒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庭审记录里宋欣说当晚我不在学校,她怎么知道?”
程屿一愣:“除非她当晚见过您,或者有人告诉了她您的行踪。”
顾斯寒沉默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程屿脊背发凉的话。
“去查六年前六月五日晚上,宋欣人在哪里。”
程屿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顾斯寒站在原地,目光落回庭审笔录上。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宋欣证言的最后一行。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审判长,我确认,当晚顾斯寒不在学校。”
确认。这个词用得不对。如果她真的见过他,应该用“我看见”。如果她没亲眼见过,应该用“我听人说”。可她用的是“确认”。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法庭上,用“确认”这个词来描述一个她根本没有亲眼见到的事实。
谁教她说的?
顾斯寒把笔录放下,拿起那张事故认定书。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日期栏,六月五日。
六月五日。六月六日是她生日。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晚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因为那天晚上他把她抱进怀里时,她轻声说了一句“顾斯寒,我十八岁了”。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庭审时她穿着一件高领毛衣。
六月的天。三十度。她穿着高领毛衣站在法庭上,脸色苍白,目光空洞。他当时恨她恨得发疯,以为她是故意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博取同情。可现在想起来,那件毛衣的领子那么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
遮住了什么?
掐痕。
顾斯寒的手指猛地攥紧,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想起她指证他时的样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全程没有看他的眼睛。他以为那是心虚。可如果她根本就是被逼的呢?如果她那天晚上被锁在房间里,被人掐着脖子逼她说出那些话呢?
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消息弹出来。
“宋欣六年前六月五日晚的行踪查到了。她当晚在宋家老宅,没有出门。宋国栋那天晚上从九点到凌晨一直在书房打电话。宋欣的房门——从外面锁着。”
顾斯寒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房门从外面锁着。
十八岁的宋欣,被自己的父亲锁在房间里,然后推上法庭,指证她最爱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庭审结束那天,他被法警带出法庭。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看见宋欣坐在最后一排。她的高领毛衣袖口下面,手腕上有一圈淤青。他当时以为那是她挣扎时自己弄的。可现在想起来,那是被什么东西捆过的痕迹。
绳子。手铐。还是一个人的手。
顾斯寒把手机慢慢放下。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宋欣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走到桌前,打开台灯。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信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宋欣。六年前六月五日晚上,你经历了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墨迹慢慢干透,黑色的字迹像一道陈年的伤口。
他把信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那件白衬衫的口袋里。和那张写着“等我毕业了,我们结婚吧”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锁死。
顾斯寒站起来,拿起大衣。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四份卷宗的复印件。六年前的构陷,八天就完成了。从撞人到判决,宋国栋只用了八天。可他要推翻这个构陷,用了六年才走到今天。
不急。他会一个一个算清楚。
宋国栋。赵婉。宋子安。周海。还有那个被收买的环卫工。所有参与过的人,一个都不会漏。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笔挺的背影。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宋欣。你等我。”